祖龍的崛起 第24章 諫逐客書

逐客令頒佈後的第三天，李斯上書了。
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章台宮裡批閱奏章。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樣高。自從呂不韋死後，這些奏章就全落到了我頭上。我批了一上午，脖子都酸了，眼睛也花了，但奏章還有一大堆。

“大王，”蒙武走進來，“李斯求見。”

“李斯？”我抬起頭，“他不是被逐客令趕走了嗎？”

“他……冇有走。”蒙武說，“他說，他有要事稟報，必須麵見大王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逐客令頒佈那天，李斯明明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些士子離開。他的眼神很複雜，有憤怒，有失望，但冇有怨恨。

我當時以為，他也會走。

但他冇有。

“讓他進來。”我說。

李斯走進章台宮的時候，懷裡抱著一卷竹簡。
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雪從他的衣袍上融化，滴落在殿磚上，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腳印。

他走到我麵前，躬身一禮：“臣李斯，拜見大王。”

“起來。”我說，“你有什麼事？”

他冇有起來。

他跪在那裡，低著頭，雙手把那捲竹簡舉過頭頂。

“大王，”他說，“臣有一篇奏章，要呈給大王。”

“這篇奏章，”他抬起頭，看著我，“臣寫了三天三夜。”

“臣知道，大王可能不聽。”

“臣知道，大王可能殺了臣。”

“但臣還是要寫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“臣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王，自斷秦國的手臂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殿裡很安靜。
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李斯臉上，照出一雙明亮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裡，冇有恐懼，冇有諂媚，隻有一種堅定。

“拿來。”我說。

蒙武接過竹簡，遞給我。

我展開竹簡。

竹簡很長，展開之後幾乎垂到了地上。我低頭看去，看見第一行字。

“臣聞吏議逐客，竊以為過矣。”

我皺起眉頭。

“你這是要批評寡人？”

“臣不敢。”李斯低著頭，“臣隻是…”

“念。”

李斯愣了一下。

“寡人讓你念。”我說，“念給寡人聽。”

李斯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身，開始念。

他的聲音很穩，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。

“臣聞吏議逐客，竊以為過矣。”

“昔穆公求士，西取由餘於戎，東得百裡奚於宛，迎蹇叔於宋，求邳豹、公孫支於晉。”

“並國二十，遂霸西戎。”

“孝公用商鞅之法，移風易俗，民以殷盛，國以富強。”

“百姓樂用，諸侯親服。”

“獲楚、魏之師，舉地千裡，至今治強。”

“惠文用張儀之計，拔三川之地，西並巴蜀，北收上郡，南取漢中。”

“散六國之從，使之西麵事秦。”

“昭王得範雎，廢穰侯，逐華陽，強公室，杜私門。”

“蠶食諸侯，使秦成帝業。”

“此四君者，皆以客之功。”

“由此觀之，客何負於秦哉！”

“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，疏士而不用，是使國無富利之實，而秦無強大之名也。”

李斯的聲音在殿裡迴盪。

我站在那裡，聽著他念。
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錘子，敲在我心上。

“昔穆公求士”——穆公是秦國的中興之主，靠的就是外來人才。

“孝公用商鞅”——商鞅變法，讓秦國從弱國變成強國，靠的是衛國的士子。

“惠文用張儀”——連橫破縱，讓六國臣服，靠的是魏國的說客。

“昭王得範雎”——遠交近攻，蠶食諸侯，靠的是魏國的謀士。

這四個人，都是靠客卿成就的功業。

如果冇有他們，

秦國，還會是今天的秦國嗎？

我不敢想。

李斯還在念。

“今陛下致崑山之玉，有隨和之寶，垂明月之珠，服太阿之劍，乘纖離之馬，建翠鳳之旗，樹靈鼉之鼓。”

“此數寶者，秦不生一焉，而陛下說之，何也？”

“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，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，犀象之器不為玩好，鄭衛之女不充後宮，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，江南金錫不為用，西蜀丹青不為采。”

“所以飾後宮、充下陳、娛心意、說耳目者，必出於秦然後可，則是宛珠之簪、傅璣之珥、阿縞之衣、錦繡之飾不進於前，而隨俗雅化、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。”

“夫擊甕叩缶、彈箏搏髀，而歌呼嗚嗚快耳者，真秦之聲也。”

“鄭衛桑間，《韶》《虞》《武》《象》者，異國之樂也。”

“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，退彈箏而取《韶虞》，若是者何也？”

“快意當前，適觀而已矣。”

“今取人則不然。”

“不問可否，不論曲直，非秦者去，為客者逐。”

“然則是所重者，在乎色樂珠玉；而所輕者，在乎人民也。”

“此非所以跨海內、製諸侯之術也。”

我的手指在發抖。

“不問可否，不論曲直，非秦者去，為客者逐。”

這句話像一把刀，狠狠地紮進我心裡。

他說得對。

我在做什麼？

我因為鄭國的事，就把所有六國人都趕走？

我因為呂不韋是外來人，就把所有外來人都當成敵人？

我在因噎廢食。

我在自毀長城。

“臣聞地廣者粟多，國大者人眾，兵強則士勇。”李斯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
“是以泰山不讓土壤，故能成其大；”

“河海不擇細流，故能就其深；”

“王者不卻眾庶，故能明其德。”

“是以地無四方，民無異國，四時充美，鬼神降福，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。”

“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，卻賓客以業諸侯，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向西，裹足不入秦，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。”

“藉寇兵而齎盜糧”

把武器借給賊寇，把糧食送給強盜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李斯在念《諫逐客書》。

我站在他麵前，聽他念。

我聽到”泰山不讓土壤”，聽到”河海不擇細流”，聽到”地無四方，民無異國”。

我忽然覺得，我的臉在發燙。

不是因為憤怒。

是因為羞愧。

我在羞愧。

一個臣子，用一篇奏章，把我這個秦王罵得狗血淋頭。

我無話可說。

因為他說的是對的。

“夫物不產於秦，可寶者多；”

“士不產於秦，而願忠者眾。”

“今逐客以資敵國，損民以益仇，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，求國無危，不可得也。”

李斯頓了頓。

他唸完了。

殿裡很安靜。
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竹簡上，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

我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“大王，”李斯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，“臣唸完了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殿裡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
“李斯，”我開口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”

我頓了頓。

我想說什麼？

我想說”你罵得好”？我想說”寡人知錯了”？

“寡人，”我說，“知道了。”

我不知道我站在那裡站了多久。

李斯也冇有說話。

他就那樣跪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等著我的裁決。

“蒙武。”我開口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把逐客令，” 我深吸一口氣，“撤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今日起，所有被逐的客卿，都可以回來。”

“凡六國有才之士，願入秦者，一律接納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轉過身，看著窗外。

窗外的雪已經停了。

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，照在鹹陽城的屋頂上，照得整座城都亮堂堂的。

“李斯。”我忽然開口。

“臣在。”

我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
“寡人不想自斷雙臂。”

我頓了頓。

“寡人要把這雙臂，練成天下最強的雙臂。”

李斯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
他的眼睛裡，有淚光在閃動。

“臣，”他說，“願隨大王，成就帝業。”

逐客令撤銷的訊息，像一陣風一樣吹遍了鹹陽城。

然後，吹遍了整個秦國。

那些已經離開的士子，紛紛調轉馬頭，返回鹹陽。

城門口馬車絡繹不絕，馬蹄聲、歡呼聲、笑聲交織在一起，熱鬨得像過年一樣。

我站在章台宮的城樓上，遠遠地看著城門。

城門大開，陽光照進去，照在那些士子的臉上。

他們回來了。

都回來了。

我看著他們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
這種感覺叫什麼？

我不知道。

也許是希望，也許是未來。

那天夜裡，我在章台宮設宴，款待那些回來的士子。

宴席擺在章台宮的大殿裡，酒菜擺了滿滿一桌。

士子們坐在下麵，有的在喝酒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吟詩。

我坐在主位上，看著他們。

“大王，”蒙武湊過來，低聲說，“李斯來了。”

我抬頭看去。

李斯站在大殿門口，穿著一身素色的袍子，手裡捧著一杯酒。

他看見我在看他，微微躬身，然後走了進來。

他走到我麵前，跪下：“臣李斯，敬大王一杯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為什麼敬寡人？”

“臣敬大王的，”他說，“是大王的胸懷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大王能聽諫逐客書，是大王的胸懷；大王能撤銷逐客令，是大王的胸懷；”

“大王能讓臣站在這裡，是大王的胸懷。”

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
“臣以為，這樣的王，值得臣效忠一輩子。”

我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，我拿起酒杯，一飲而儘。

“李斯，”我說，“寡人不會讓你失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