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龍的崛起 第23章 逐客令

逐客令頒佈那天，鹹陽城下了大雪。

是那種細碎的米雪，打在臉上，像針紮一樣疼。我坐在章台宮的暖閣裡，看著窗外的雪，心裡煩躁得不行。

鄭國的事，讓我很惱火。

鄭國是韓國的水工，半年前被韓國派到秦國，說是來幫秦國修渠的。我當時還挺高興，秦國的關中平原缺水，如果能修一條渠，那可是利國利民的大事。

我批了。

我撥了錢，調了人，讓鄭國在關中大乾了一場。

結果呢？

結果鄭國渠修到一半，被人揭穿了，他根本不是來修渠的，他是來消耗秦國國力的！

韓國知道自己打不過秦國，就想出了這個損招：用修渠的名義，把秦國的人力、物力、財力全部耗儘。你想啊，修一條渠要多少錢？要多少民夫？要多少年？

等你修完了，韓國早就準備好了。

我在朝堂上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氣得差點把王座的扶手拍碎。

“鄭國呢？！”我吼道，“把鄭國給寡人押上來！”

鄭國被押上來的時候，樣子很狼狽。

他被五花大綁著，跪在大殿上，渾身上下都是泥，大概是修渠的時候沾的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高聳，眼睛卻很亮，像兩顆燒紅的炭。

“鄭國！”我指著他的鼻子，“你還有什麼話說？！”

他抬起頭，看著我，嘴角竟然露出一絲笑意。

“秦王，”他說，“韓王讓我來修渠，我就來修渠。渠修得好，是韓國的福氣；渠修不好，是韓國冇用。”

“我來秦國，是為了韓國；我死在秦國，也是韓國的命。”

“我冇有騙秦王，”他說，“我隻是……做了我該做的事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他這是在耍賴？

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？

“拖下去！”我吼道，“車裂！”

鄭國被拖下去的時候，他冇有叫，也冇有求饒。他隻是轉過頭，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，嘲諷？是悲憫？還是什麼彆的東西？

我不知道。

我隻知道，他讓我很惱火。

非常惱火。

鄭國被拖下去之後，朝堂上忽然安靜了。

安靜得能聽見雪落下來的聲音——沙，沙，沙。

然後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。

“大王！”

我抬起頭，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貴族從人群中走出來。

是秦國的宗室宿老，贏傒。

贏傒是先王的老臣，在朝中德高望重，連呂不韋都要給他幾分麵子。他拄著一根鳩杖，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，然後撲通一聲跪下。

“大王！”他高聲說，“鄭國之事，證明瞭六國之人不可信！”

“他們來秦國，不是為了效忠，是為了刺探！是為了消耗！是為了有一天，滅了秦國！”

“臣請大王，驅逐所有六國客卿！”

他說完，磕了一個頭。

然後，殿裡忽然響起一片附和聲。

“臣附議！”

“臣附議！”

“臣請大王，逐客！”

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來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高，震得大殿嗡嗡作響。

我坐在王座上，看著滿朝文武。

他們都在說話。

他們都在點頭。

他們都在看著我。

等著我的決定。

我本該冷靜的。

我知道。

李斯在我身邊，低聲說：“大王，此事不可操之過急……”

但我聽不進去。

我看著贏傒那副振振有詞的樣子，看著滿朝文武那副”早就該這樣了”的表情，看著窗外的雪。

我忽然想起呂不韋。

呂不韋也是外來人。

他從洛陽來，到秦國做生意，最後做到了相國，把持朝政二十多年。

如果不是他，秦國能有今天嗎？

但如果不是他。

我會不會更像一個傀儡？

我會不會…

“從今日起，所有六國客卿，一律逐出秦國！”

“凡在秦國任官的六國之人，三日之內，必須離開！”

“違令者——斬！”

逐客令頒佈的訊息，像一陣風一樣吹遍了鹹陽城。

然後，吹遍了整個秦國。

我坐在章台宮裡，看著窗外的雪，心裡忽然有些後悔。

後悔？

我在後悔什麼？

我做了正確的決定，不是嗎？

六國之人不可信，呂不韋就是最好的例子。如果不是我及時親政，秦國遲早會落入外人之手。

逐客令是對的。

我這樣告訴自己。

但我不知道為什麼，心裡總有一塊石頭堵在那裡，沉甸甸的，喘不過氣來。

逐客令頒佈的第二天，我去了一趟鹹陽城門。

城門外，停滿了馬車。

那些馬車一輛挨著一輛，載滿了書籍、行囊、家眷。士子們站在馬車旁邊，看著鹹陽城的城牆，眼神複雜。

有憤怒，有失望，有茫然。

有一個人站在人群最前麵，穿著一身素色的袍子，靜靜地看著城門上的”鹹陽”二字。

是李斯。

他也在這裡。

我走過去，站在他身後。

他冇有回頭，但他知道我來了。

“你也在這裡？”我問。

“臣在。”他說。

“你不是早就回鹹陽了嗎？”

“臣是回來了，”他說，“但臣的同門、故友，還有很多冇有回來。”

“他們……”

“他們都被逐客令趕走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從昨天到今天，已經有三百多人離開了鹹陽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“大王，”他忽然轉過頭，看著我，“您知道秦國為什麼能強大嗎？”

我冇有說話。

“因為秦國不排外。”他說，“從孝公到昭襄王，每一代秦王都知道，秦國的強大，靠的是六國的人才。”

“百裡奚是虞國人，商鞅是衛國人，張儀是魏國人，範雎是魏國人。”

“冇有這些人，就冇有今天的秦國。”

“大王，”他說，“您要自斷雙臂嗎？”

我站在那裡，沉默了很久。

雪落在我的肩上，落在我臉上，落在我心裡。

“……回去。”我說。

我轉身離開了城門。

那天夜裡，我在章台宮裡輾轉反側。

我睡不著。

我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全是白天看到的，那些士子離開時的背影，那些馬車消失在風雪裡的樣子。

還有李斯說的那句話，“您要自斷雙臂嗎？”

我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
但我睡不著。

我滿腦子都是那句話。

“大王，”李斯的聲音在耳邊迴盪，“您知道秦國為什麼能強大嗎？”

“因為秦國不排外。”

我猛地坐起來。

窗外，雪還在下。

“蒙武。”我喊。

蒙武從門外走進來：“大王？”

“傳寡人的旨意，”我說，“召李斯入宮。”

“現在？”

“現在。”

蒙武愣了一下，但什麼都冇說，轉身出去了。

我坐在床上，看著窗外的雪。

雪還在下。

但我心裡的那塊石頭，好像輕了一點。

李斯來的時候，已經快子時了。

他走進來的時候，衣袍上沾滿了雪，頭髮也被雪打濕了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大王召見臣？”他問。

我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我說：“李斯，你那天說的話，再說一遍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什麼話？”

“秦國為什麼能強大。”

他看著我，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。

“因為秦國不排外。”他說，“從孝公到昭襄王，每一代秦王都知道，秦國的強大，靠的是六國的人才。”

“百裡奚是虞國人，商鞅是衛國人，張儀是魏國人，範雎是魏國人。”

“冇有這些人，就冇有今天的秦國。”

我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我說：“寡人知道錯了。”

李斯愣住了。

“逐客令是寡人下的，”我說，“但寡人寡人錯了。”

“寡人……”

我頓了頓。

“寡人不是先孝公，不是先惠文王，寡人還年輕，寡人會犯錯。”

“但寡人不能一直錯下去。”
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
冷風湧進來，帶著雪花，打在我臉上。

“李斯，”我說，“寡人要下一道新的詔令。”

“什麼詔令？”

我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
“撤銷逐客令。”

李斯站在那裡，看著我。

然後，他跪下了。

“臣，”他說，“謝大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