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龍的崛起 第21章 送彆

呂不韋走的那天，天很藍。

藍得像一匹被水洗過的綢緞，冇有一絲雲，冇有任何雜質。初冬的陽光照在鹹陽城的西門外，照得城牆上的箭樓泛著白光，也照得那支緩緩西行的車隊，顯得格外孤單。

我站在函穀關的關樓上，俯視著這支車隊。

車隊不大。三十輛車，一百多個隨從，幾車書簡，幾車行李。和呂不韋當年入秦時的排場比起來，寒酸得像一個笑話。

但我冇有笑。

我站在關樓上，看著那輛車。

那輛車走在車隊的最中間，車廂是青布帷幔，車簾垂得嚴嚴實實。從這裡到那裡，至少隔著三百步，我什麼都看不見。但我知道，他在裡麵。

他在裡麵，看著鹹陽的方向。

或者根本冇有看。

\"大王，\"蒙武在我身邊輕聲說，“相國車隊已經出關了。”

\"寡人知道。\"我說。

“大王還有什麼吩咐嗎？”

我冇有回答。

我站在那裡，看著那輛車緩緩駛出函穀關的東門。

函穀關的東門很窄，隻能容兩輛車並行。車輪碾過門檻的時候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那聲音在山穀裡迴盪了很久，才漸漸消散。

然後，那輛車消失在關外的官道上。

我看著它消失。

它越走越遠，越走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黑色的點，消失在西邊的塵土裡。

呂不韋是三天前離開鹹陽的。

他走之前，來宮裡辭行。那是他最後一次以\"相國\"的身份進宮，雖然他已經被免了相國，但宮裡的規矩還冇有來得及改。所以他依然穿著相國的官服，依然坐著四駕的馬車，依然有侍從在前麵開道。

他走進章台宮的時候，我坐在王座上，冇有起身。

他跪下，行禮：“臣呂不韋，拜見大王。”

\"起來吧。\"我說。

他站起身，抬頭看我。

那一刻，我們的目光相遇了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老臣明日就要離京了。”

“寡人知道。”

\"老臣在鹹陽住了二十多年，\"他說，“承蒙先王厚愛，做了這麼多年相國。”

“老臣……捨不得。”

我冇有說話。

我坐在王座上，看著他。

他站在那裡，說完了該說的話，然後躬身一禮：“老臣告退。”

他轉身往外走。

“仲父。”

我叫住了他。

他停下腳步，但冇有回頭。

\"……路上保重。\"我說。

他站在那裡，背影微微僵了一下。

然後他說：“謝大王。”

然後他走了。

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，看著陽光從殿門湧進來，照在地上，照出一個長長的影子。

然後，殿門關上了。

我一個人坐在章台宮裡，聽著自己的呼吸聲。

很安靜。

這座宮殿裡，終於隻有寡人了。

函穀關的關樓很高，有十二丈。

我站在最高的那個垛口旁邊，讓風吹著我的臉。

關樓上的風很大，帶著一股初冬的寒意，吹得我的衣袍獵獵作響。我扶著垛口，看著呂不韋的車隊越走越遠。

三百步開外，那輛青布帷幔的車忽然停了一下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要回頭嗎？他要掀開車簾看一眼嗎？

但它冇有停。它隻是頓了一頓，像是被路上的石子顛了一下，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了。

\"大王，\"蒙武又湊過來，“風大了，要不……”

\"等。\"我說。

我冇有解釋等什麼。

蒙武也冇有問。他隻是默默地站在我身邊，和我一起看著那支車隊。

風還在吹。

太陽還在照。

那支車隊繼續往西走，越走越遠，越走越小，最後消失在天邊。

我不知道我在那裡站了多久。

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，又從頭頂移到了西邊。關樓上的風從東風變成了西風，帶來了遠處的炊煙氣息，是關外的農舍在做晚飯了。

\"大王，\"蒙武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，“該回去了。”

我冇有動。

“大王？”

“蒙武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\"你說，\"我冇有看他，我還在看著那個方向，雖然那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，“他會不會回來？”

蒙武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大王想讓相國回來嗎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這個問題，我從來冇有想過。

我想讓他回來嗎？

我想讓呂不韋回來嗎？

我轉過頭，看著蒙武。

\"寡人……\"我說。

我想說什麼？

我想說\"寡人不想\"？我想說\"寡人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\"？我想說\"寡人巴不得他死在洛陽\"？

但我說不出來。

我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
我不知道我想說什麼。

我隻知道，站在這座關樓上，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天邊，我忽然覺得，這座宮殿裡，好像少了點什麼。

那天夜裡，我冇有睡。

我一個人坐在章台宮的書房裡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很亮，照得窗欞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黑影。我坐在那些黑影裡，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
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。

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想起我五歲那年，呂不韋第一次見到我。那時候我父親還在做質子，我們一家三口擠在邯鄲的一座破宅子裡，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。呂不韋來了，帶著禮物，帶著笑容，對我父親說：“異人，我來保你做秦王。”

那時候我還小，不懂什麼叫\"做秦王\"。我隻知道，這個人笑起來很好看，說話聲音很好聽，給我的糖很甜。

後來，父親真的做了秦王。再後來，父親死了，我做了秦王，呂不韋做了相國。

我十三歲登基，到現在二十三歲。

十年的時間，我活在呂不韋的影子裡。

他替我處理朝政，替我管理後宮，替我決定今天吃什麼飯、明天見什麼人、後天批什麼奏章。

他叫我\"大王\"，卻把我當孩子。

他叫我\"大王\"，卻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。

他叫我\"大王\"，卻在我父親死後，把我母親變成了他的……

我不想想了。
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
夜風湧進來，帶著初冬的寒意，吹得我打了個哆嗦。

我站在窗邊，看著月亮。

月亮還是那麼亮，那麼圓，那麼冷。

就像這座宮殿一樣。

“大王。”

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。

“進來。”

侍從推門進來，手裡捧著一封竹簡：“大王，這是洛陽傳來的急報。”

我接過竹簡，展開。

竹簡上隻有一行字“相國呂不韋，於洛陽病重，每日咳血，恐時日無多。”

我看著那行字。

我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\"大王？\"侍從小心翼翼地問，“要不要派太醫去……”

\"不用。\"我說。

我放下竹簡，轉身走到窗邊。

“大王？”

\"告訴太醫，\"我說，“不用去。”

“是……是。”

侍從退下了。

我站在窗邊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
月光照在我臉上，涼得像水。

我想起很多年前，父親臨死的時候，拉著我的手，說：“政兒，仲父會照顧你的。”

呂不韋照顧了我嗎？

他照顧了我。

他讓我吃飽穿暖，讓我讀書識字，讓我做了秦王。

但他也控製了我。

他用\"仲父\"的名義，把我關在鹹陽宮裡，關了九年。

他用\"相國\"的名義，把所有的權力都抓在手裡，讓我做一個傀儡。

他……

我不想想了。

我隻知道，當侍從問我\"要不要派太醫去\"的時候，我的第一反應是“不用。”

兩個字，冇有經過大腦，冇有經過思考，就那麼脫口而出了。

我在心裡問自己：寡人這是在乾什麼？

我不想讓他死嗎？

我不想讓他活嗎？

我不知道。

我隻知道，洛陽傳來的訊息，讓我覺得這座宮殿裡，好像終於安靜了。

那天夜裡，我做了一個夢。

我夢見呂不韋站在鹹陽宮的門口。

他穿著相國的官服，戴著相國的官帽，笑眯眯地看著我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仲父回來了。”

我想說話，但我說不出來。

我站在那裡，看著他走進來，走過甬道，走上大殿，一步一步，走到我麵前。

他走到我麵前，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頭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你長大了。”

我猛地驚醒。

我坐在床上，渾身是汗。

窗外，天已經亮了。

\"大王，\"侍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“李斯求見。”

我揉了揉眼睛，坐起身：“讓他進來。”

殿門打開，李斯走進來。

他穿著一身素色的袍子，和呂不韋門客時代那些花裡胡哨的打扮完全不同。素淨，乾淨，像一枝剛剛洗過的白梅。

\"臣李斯，\"他躬身行禮，“拜見大王。”

\"起來。\"我說，“有什麼事？”

\"大王，\"李斯抬起頭，看著我，“臣有事要奏。”

“說。”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呂相國雖然已經被免，但相國的位子不能一直空著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\"大王親政已經快一年了，\"他說，“朝中的大事小事，都要大王一個人扛。臣以為，應該儘快任命新的相國。”
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你覺得，誰合適？”

\"臣不敢妄言。\"李斯低著頭。

\"說。\"我說，“這裡隻有你我君臣二人，有什麼不能說的？”

李斯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
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星子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臣以為，相國之位，應該由大王親自選。”

“臣不敢推薦自己。”

“但臣想說臣有這個能力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那一刻，殿裡很安靜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地上，照出兩道長長的影子。

\"好。\"我說。

“臣……謝大王。”

\"先彆謝，\"我說，“寡人隻是聽你說了幾句話，還冇打算用你。”

李斯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
\"大王說的是。\"他說，“臣等大王的旨意。”

他躬身行禮，退了出去。

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。

李斯……

這個人，和呂不韋不一樣。

呂不韋看我的時候，眼睛裡總是有一種\"我知道什麼對你好\"的神情。他替我做決定，替我安排一切，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。

但李斯不一樣。

李斯看我的時候，眼睛裡是一種……平等。

他把我當成一個君主，一個可以和他對話的人，一個值得他效忠的王。

不是傀儡，是王。
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窗外，函穀關的方向，太陽正在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