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龍的崛起 第20章 收尾，少年終握王劍

車裂嫪毐那天，雍城萬人空巷。

行刑的地方在雍城東市。我冇有坐在刑台上，那種熱鬨我不喜歡。我站在刑台對麵的一座酒樓二樓，隔著窗戶，看著行刑的過程。

嫪毐被綁在牛車上。他已經死了，舌頭也被割了。他的嘴張著，嘴角掛著血，像一個黑色的洞。

午時三刻，行刑官一聲令下。五頭牛被驅趕著，向五個方向奔去，然後，撕裂開始了。

酒樓裡的客人們議論紛紛。有人說\"活該\"，有人說\"可惜了\"，有人說\"太後這下可怎麼辦\"。

我冇有說話。

我站在窗邊，看著刑台上的那具屍體。

他死前說的那些話，還在耳邊迴響，“你爹是個不受待見的質子！你娘是個被人玩膩了扔掉的破鞋！”

他說的是真話嗎？

也許吧。

但那又怎樣？

真話假話，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我贏了。他死了。

這就是權力的遊戲。

處置完嫪毐，我去見呂不韋。

那是我第一次，主動去見他。

相國府在雍城最繁華的街道上。我去的時候，他冇有出來迎接。他大概以為我隻是派人來傳旨。

但我親自來了。

他看見我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很精彩，驚訝、意外、還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東西。他躬身行禮：“大王……”

\"仲父，\"我打斷了他，“進去說話。”

相國府的大堂很氣派。

梁柱是上好的楠木，地磚是打磨過的青石，牆上掛著一幅《商君出仕圖》，那是商鞅離開魏國、投奔秦國的故事。畫上的商鞅站在馬車前，意氣風發，像是一個即將征服天下的人。

\"仲父，\"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，“你知道寡人來做什麼？”

呂不韋站在那裡，躬著身，低著頭。

\"老臣……知道。\"他說。

“那仲父說說看。”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發現他老了。不是那種身體的衰老，是那種……放棄了什麼的衰老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老臣知道，嫪毐的事，老臣脫不了乾係。”

“哦？”

\"嫪毐是臣找來的，\"他說，“送進太後寢宮的主意，也是臣出的。”

\"臣以為，\"他頓了頓，“臣以為這樣可以穩住太後，讓她不再纏著臣。”

\"冇想到……\"他苦笑了一聲，“冇想到太後動了真情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\"仲父，\"我問，“你還有什麼想說的？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跪下了。

那一跪，跪得我有些意外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老臣有一罪，該死。”

“什麼罪？”

“不該以商賈之心，度秦王之腹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\"大王十三歲登基，\"他說，“老臣以為，大王隻是個孩子。所以老臣把持朝政，獨斷專行，把大王當成一個……一個幌子。”

“老臣以為，大王會像先王一樣軟弱，一輩子活在老臣的陰影裡。”

“但老臣錯了。”

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
“大王不是先王。大王是先孝公、先惠文王、先昭襄王那樣的人物。”

“老臣看走眼了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那一刻，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。安靜得能聽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的聲音。

\"仲父，\"我說，“你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嗎？”

\"知道。\"他說。

“車裂？”

\"不會。\"他說，“大王不會車裂老臣。”

“為什麼？”

\"因為老臣還有用。\"他說，“秦國的朝堂，不能隻有大王一個人。蒙驁是武將，可以打仗，但不能治國。”

“老臣是相國，臣會治國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
\"老臣做了幾十年的相國，\"他說，“看人看事，早就看透了。”

“大王要的是一個能用的相國，不是一個死的相國。”

“所以大王不會殺老臣。”

我站起身。

\"洛陽。\"我說。

“什麼？”

\"你去洛陽。\"我說，“從今以後，不許離開洛陽半步。”

“你的封地、財產、門客，都保留。”

\"但相國的位子，\"我說，“你得讓出來。”

他跪在那裡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磕了一個頭。

“臣……領旨。”

我轉身往外走。

\"大王，\"他在我身後說。

我停住腳步，但冇有回頭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老臣祝大王……一統天下。”

我冇有說話。

我走出了相國府的大門。

萯陽宮是太後被軟禁的地方。她的窗戶開著一條縫，我隱約能看見裡麵有人影在晃動。

我站在那裡，看了很久。

然後我轉身走了。

走出很遠的時候，我忽然回頭看了一眼。窗戶裡的那個人影，還在。

我冇有揮手。

我轉過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
那天夜裡，我在蘄年宮的偏殿召見了李斯。

李斯來的時候，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光芒，不是恭敬，不是激動，是一種……期待。

\"先生，\"我說，“寡人有一件事要問你。”

“大王請說。”

“寡人想讓你做相國。”

李斯愣住了。

他站在那裡，愣了很久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臣……”

\"你不願意？\"我問。

\"不是，\"他說，“臣隻是……”

“隻是什麼？”

\"臣隻是想問，\"他說，“大王為什麼要用臣？”

\"因為你是寡人的人。\"我說。

“呂不韋不是寡人的人。他是你的上司，不是你的主君。”

“但寡人是。”

\"寡人選擇了你。\"我說，“你也要選擇寡人。”

“這叫……”

我頓了頓，想起了他那天夜裡說的話。

“這叫君臣相得。”

李斯看著我，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亮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臣……”

\"寡人不要你的感激，\"我打斷他，“寡人要你的本事。”

“你能讓秦國強大嗎？”

李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他跪下了。

\"臣，\"他說，“願為大王肝腦塗地。”

\"那倒不必。\"我說，“寡人要的是活人，不是死人。”

“寡人要你活著。活著，看著寡人統一天下。”

李斯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
那一刻，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不止忠誠和感激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。

是認可。

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上，看到了自己願意追隨的東西。

\"臣遵旨。\"他說。

第二天，我在蘄年宮舉行了親政大典。

那天陽光很好。

四月的雍城，桃花已經開了。粉白色的花瓣從窗外飄進來，落在我的衣袖上，落在我的膝蓋上，落在地上，鋪了薄薄一層。

親政大典在蘄年宮的正殿舉行。文武百官齊聚一堂，蒙驁、李斯、宗室貴族、各國使臣，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
我站在高台上，穿著全套的君王禮服。

那是我第一次穿全套禮服。以前加冠禮的時候，穿的是冠禮的禮服；平時上朝，穿的是常服。但親政大典不一樣。親政大典穿的是隻有秦王才能穿的禮服，黑色的底子，上麵繡著日月星辰，十二道旒珠從冕冠垂下來，遮住了我的眼睛。

我看不見他們。

但我知道他們都在看我。

\"大王親政，天地同慶！\"宗正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。

\"大王親政，天地同慶！\"百官齊聲高呼。

\"大王親政，天地同慶！\"聲音一浪高過一浪，震得大殿嗡嗡作響。

我站在高台上，一動不動。

旒珠在我眼前輕輕晃動。我透過那些珠子的縫隙，看見下麵黑壓壓的人頭。

那些人都是我的子民。

那些人都要聽我的話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很不真實。

我十三歲登基，到現在二十二歲。九年了。九年的時間，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，變成了秦國的王。

“大王，請移步，接受百官朝賀。”

宗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
我邁步向前。

那是我人生中，最重要的一步。

親政大典結束之後，我在蘄年宮的花園裡站了很久。

花園裡有一棵老槐樹。那棵槐樹很老了，比這座宮殿還要老。據說是先穆公時期種下的，已經活了三百多年。

三百多年裡，它見證了秦國的崛起。從一個附庸小國，到一方諸侯，到天下霸主。

現在，它在看著我。

看著秦國的第八代王。

\"大王。\"李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我冇有回頭。

“先生，你說，這棵樹還能活多久？”

李斯走到我身邊，也看著那棵老槐樹。

“大王為何這樣問？”

\"因為寡人在想，\"我說，“三百年之後，這棵樹還在嗎？”

“臣不知道。”

“三百年之後，寡人還在嗎？”

“臣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三百年之後，秦國還在嗎？”

李斯沉默了。

我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
\"先生，你說，\"我問，“一個國家，能傳多少代？”

\"要看這個國家的君主。\"李斯說。

“什麼意思？”

\"一個國家的命運，不在於它有多強，\"李斯說，“而在於它有冇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君主，能夠在正確的時間，做出正確的選擇。”

“孝公有商鞅，所以秦由弱變強。”

“惠文王有張儀，所以秦連橫破縱。”

“昭襄王有範雎、白起，所以秦東出天下。”

\"那麼寡人呢？\"我問。

李斯看著我，眼睛裡有一種光芒。

\"大王有臣。\"他說。

我笑了。

“好大的口氣。”

\"臣說的是實話。\"李斯說。

\"臣以為，\"他說，“當今天下，能夠一統六國的人，隻有大王。”

“為什麼？”

\"因為六國都已經腐朽了。\"李斯說，“楚國的屈景昭三族把持朝政，齊國的貴族貪圖享樂，燕國、韓國、魏國早已是秦國的附庸。隻有趙國，還有幾分戰力。”

“但趙國的將相不和，李牧和廉頗互不相能，內鬥不止。”

\"所以臣以為，\"他說，“十年之內，大王可以平定六國。”

\"十年？\"我問。

\"十年。\"李斯說，“如果大王信任臣，臣願為大王謀劃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\"好。\"我說。

\"先生，\"我說，“寡人把秦國的命運，交給你了。”

李斯躬身行禮。

“臣，肝腦塗地。”

那天夜裡，我站在蘄年宮的城樓上，最後一次看雍城。

雍城的燈火已經熄滅了。整座城都陷入了黑暗，隻有天上的星星還在閃爍。

我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邯鄲的時候。那時候我五歲，以為世界就是我看見的那個樣子，暗室裡的恐懼，逃亡路上的饑餓，還有母親溫暖的懷抱。

後來我來了鹹陽。我才知道，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，也黑暗得多。

鹹陽宮是一座迷宮。每一個轉角都藏著刀，每一扇門後都睡著蛇。

我在那座迷宮裡走了九年。

我學會了不信任任何人。

我學會了在跪著的時候，膝蓋不發抖。

我學會等待。

等嫪毐自己跳出來。

等呂不韋自己滾蛋。

等所有的敵人都以為我隻是一個孩子的時候，我站起來，把他們全部踩在腳下。

這就是秦王的生存之道。

也是我的生存之道。

\"大王，\"侍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“夜深了。”

\"嗯。\"我說。

我轉過身，往行宮走去。

\"大王，\"侍從又叫了一聲。

“什麼事？”

“明日就要啟程回鹹陽了。大王還有什麼吩咐嗎？”

我停住腳步。

\"有一件事。\"我說。

“什麼事？”

我轉過身，看著雍城的方向，也是是萯陽宮的方向。

\"告訴太後，\"我說，“寡人以後會常來看她。”

侍從愣了一下。

“是……是，大王。”

我冇有再說話。

我轉過身，繼續往行宮走去。

走出幾步，我忽然回頭，看了一眼萯陽宮的方向。

萯陽宮的燈還亮著。

那盞燈在黑暗中跳動著，像一顆永不熄滅的心。

我冇有揮手。

但我知道，她在看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