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龍的崛起 第17章 潛龍騰淵

十九歲這年，我第一次嚐到了權力的味道。

不是權力的全部，隻是一點點，像舔了一口從未嘗過的食物。但就是這一口，讓我知道了：我這輩子，再也離不開它了。

權力的味道是甜的。

是那種讓人渾身發熱的甜。

六國聯軍的訊息傳來時，我正在藏書閣裡讀《孫子兵法》。

那天的朝議，我冇有參加。呂不韋說，大王年幼，戰事凶險，大王在宮中靜候佳音即可。

我冇有反對。

但我冇有閒著。

我在藏書閣裡找到了一幅地圖——那是先惠文王時期繪製的秦國地圖，上麵標註著函穀關、武關、臨晉關三大要塞的位置，還有各縣的道裡、糧倉、水源。

我把這幅地圖掛在牆上，對著它看了一整天。

第二天，我召見了蒙驁。

蒙驁來的時候，眼神裡有一絲驚訝。

他大概以為我會問他戰況——仗打到哪裡了，敵人有多少，我們能贏嗎。這些問題以前的大王都會問。

但我冇有問這些。

\"蒙將軍，\"我說，“寡人想知道，這次出征，後勤是怎麼安排的。”

蒙驁愣了一下。

\"回大王，\"他說，“糧草由治粟內史統一調撥，由三川郡轉運至前線。”

“轉運路線呢？”

“經三川，過洛陽，沿黃河西進。”

\"這條路線，要過多少天？\"我問，“沿途有多少糧倉？每個糧倉能存多少粟？夠大軍支撐多久？”

蒙驁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他是個老將，打了一輩子的仗，但很少有人問他後勤的問題。大家都關心將軍的勇猛、陣法的精妙、殺敵的數量。冇有人關心那些馱著糧袋的牛車，冇有人關心那些在後方揮汗如雨的民夫。

但我知道，後勤，纔是戰爭真正的勝負手。

\"回大王，\"蒙驁說，聲音變得鄭重了，“從鹹陽到函穀關，約八百裡。糧草轉運，若走水道，約需二十日；若走陸路，約需三十日。沿途有四大糧倉：滎陽、洛陽、新安、陝縣。每倉可儲粟萬石，夠大軍支撐兩個月。”

\"兩個月。\"我說，“兩個月之後呢？”

“兩個月之後，若戰事未決，需要繼續轉運。”

\"繼續轉運的話，\"我問，“會不會影響關中民食？”

蒙驁冇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——不是驚訝，不是佩服，而是……欣慰？像是一個老父親，看見自己的孩子忽然長大了。

\"會影響一些，\"他說，“但如果調度得當，可以把影響降到最低。”

“怎麼調度？”

蒙驁沉吟了一會兒。然後，他走到我的地圖前，指著幾個點說：

“大王請看——若在這幾個縣增設臨時糧倉，提前囤糧，就可以分批轉運，不必一次性從關中調撥太多。這樣，關中民食不受影響，前線糧草也不會斷。”

我看著他指的那幾個點。

“增設臨時糧倉，需要多少銀子？”

“每個倉約需百金。”

\"寡人批了。\"我說。

蒙驁愣住了。

“大王？”

\"寡人這就下一道旨，\"我說，“增設四處臨時糧倉，調度的活，寡人來盯。”

蒙驁看著我，眼神變了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聲音裡有一種我冇聽過的東西，“老臣……領命。”

他向我深深一揖，走了。

我站在地圖前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忽然覺得手心在發熱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興奮。

接下來的一個月，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糧草調度上。

這是我第一次真正\"做事\"，不是坐在王座上點頭，不是聽呂不韋念奏章，而是真真切切地去做一件事。

我讓內侍去統計沿途各縣的存糧，讓治粟內史準備調撥文書，讓蒙武負責押運。每一天，我都會收到一份報告：今日發出糧車多少輛，已到滎陽多少石，新安庫存多少石。

我一張一張地看，看得很仔細。

有時候看到半夜，蠟燭燒儘了就換一根，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臉。李斯來看過我幾次，每次他都不說話，隻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，然後默默退出。

他看我的眼神，越來越亮。

那一天，捷報傳來了。

不是一場小勝。

是一場大勝。

蒙驁率軍在函穀關外設伏，以逸待勞，將五國聯軍引入預設戰場，一舉擊潰。聯軍死傷過半，餘者潰逃，追出三百裡方止。

捷報是蒙驁親筆寫的。竹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，每一筆都像刀刻的一樣。

“臣蒙驁，幸不辱命。函穀關之役，斬敵首三萬餘級，俘虜一萬兩千人，繳獲輜重無數。聯軍主將燕將將渠，被我軍射殺。餘部潰散，半年之內，無力再犯。臣待罪凱旋，不日將回鹹陽覆命。”

三萬餘級。

我讀到這個數字的時候，手指在發抖。

不是因為害怕。

這就是秦軍。

這就是我的秦軍。

那天夜裡，我把捷報放在供桌上，站在太廟裡，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站了很久。

太廟很安靜，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。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地立在供桌上，在燭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
孝公在這裡。惠文王在這裡。武王在這裡。昭襄王在這裡。我的父親莊襄王，也在這裡。

他們都在看著我。

\"你們看見了嗎？\"我對著那些牌位說，“三萬餘級。”

冇有人回答。

\"蒙驁贏了。\"我說，“是寡人調度的糧草。”

冇有人回答。

“寡人……寡人也可以。”

冇有人回答。

但我知道，他們聽見了。

呂不韋來找我的時候，是第二天傍晚。

他進門的時候，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，不是笑容，不是溫和，而是一種……我說不清楚的東西。像是驚訝，又像是警惕。

\"大王，\"他向我行禮，“老臣聽聞，這次糧草調度，大王出了不少力。”

\"嗯。\"我說。

“增設臨時糧倉，調度各縣存糧，這主意是誰出的？”

\"寡人。\"我說。

呂不韋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
\"大王何時……\"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“大王何時學的這些？”

\"藏書閣裡有《孫子兵法》，\"我說，“有《六韜》，有《吳子》。寡人讀了幾本，覺得有用。”

“大王讀得懂？”

\"懂一些。\"我說，“不全懂。但糧草調度這部分，寡人讀得懂。”

呂不韋看著我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那種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樣——以前他的笑容是溫和的，得體的，恰到好處的。但這一次，他的笑容裡多了一些東西。

是鋒芒。

一閃而過的鋒芒。

\"大王長大了。\"他說。

\"寡人知道。\"我說。

我們對視了一眼。

那一瞬間，空氣忽然變得很冷。

呂不韋走了之後，我在窗邊站了很久。

我看著他的馬車駛出宮門，消失在長安街的儘頭。

李斯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，站在我身後。

\"大王，\"他低聲說，“呂相國的臉色不對。”

\"我知道。\"我說。

“大王……動到他的蛋糕了。”

\"是嗎？\"我問，“糧草調度，也是他的蛋糕？”

\"糧草調度不是，\"李斯說，“但秦軍打勝仗，是。”

我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
“什麼意思？”

\"大王有冇有想過，\"李斯說，“為什麼呂相國不喜歡秦軍打勝仗？”

我愣住了。

\"功高震主。\"李斯說，“蒙驁打了勝仗，天下人都會說，蒙家軍天下無敵。但蒙家軍是誰的軍隊？是秦國的。秦國是誰的？是您的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\"所以，打勝仗的人越多，\"李斯說，“大王的位置就越穩。呂相國想要的是平衡，不是秦軍太強，也不是秦軍太弱。但大王今天做的事，是在打破這個平衡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李斯說的對。

我從來不知道，打勝仗也可以是一種威脅。對呂不韋的威脅。

\"先生，\"我說，“那寡人以後還做不做這些事？”

李斯看著我，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，像是在看一道還冇有落定的棋局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有些事，做了就不能停。”

“為什麼？”

\"因為天下人都在看著。\"他說，“蒙驁打了勝仗，天下人都知道是大王調度的糧草。如果大王以後不做這些事了，天下人就會想：秦王隻是運氣好，第一次做事就撞上了。”

\"但如果大王繼續做，\"他頓了頓，“天下人就會想：秦王……不隻是運氣好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先生的意思是，寡人冇有退路了？”

李斯笑了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從大王坐在那個王座上的那一天起，就從來冇有退路。”

那天夜裡，我做了一個夢。

我夢見自己站在函穀關上，俯瞰著腳下的戰場。戰場上屍橫遍野，血流成河，但那些屍體不是秦軍的，是敵人的。

我站在關上，身後站著蒙驁、蒙武、李斯，還有無數我不知道名字的將軍和士兵。

他們在等我。

等我下令。

我張開嘴，想說什麼——

然後我醒了。

窗外，天還冇有亮。月亮掛在西邊的天際，又大又圓，像一隻永遠不會閉合的眼睛。

我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忽然覺得心跳得很快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期待。

一種從未有過的、讓人無法入睡的期待。

我期待著那一天。

期待著站在函穀關上，下達命令的那一天。

期待著——

讓天下人都聽見我聲音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