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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歲這年，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事。
不是朝堂上的事，朝堂上的事，呂不韋還是那副樣子：溫和，得體，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。他還是在每天傍晚來給我講奏章，還是會在講到某個大臣時停頓一下，還是會看我一眼再開口。
但我開始注意到彆的事了。
太後寢宮那邊，來了一位新的\"宦官\"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個人，是在一份出入記錄的竹簡上。
鹹陽宮有一套嚴格的出入管理製度。所有進出後宮的人，都要登記：姓名、時辰、事由。三個人以上出入，還要有太後的令牌。
我每個月會看一次這份記錄——這是我給自己找的事，不算逾矩，因為我是秦王。但以前看的時候，記錄都平平無奇：某日太醫來請脈，某日宮女去取布料，某日內侍去傳話。
但那一天，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名字。
“嫪毐”。
這個名字在三個月內出現了四十七次。
四十七次。
不是平均每月幾次的那種出現——是集中出現的。有幾天，這個名字一天出現兩次：早上一次，晚上一次。
而更奇怪的是，這四十七次出入，冇有一次有太後的令牌。
\"這個嫪毐是什麼人？\"我問內侍總管。
內侍總管姓趙，五十多歲，在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。聽到我的問話，他的手抖了一下——很輕微，但我看見了。
\"回大王，\"他低著頭說，“此人是……太後新近收用的宦者。”
\"宦者？\"我問，“淨過身了？”
趙總管的脖子僵硬了一瞬。
“回大王……是淨過的。”
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他不敢抬頭。
\"好。\"我說，冇有再追問。
但我已經懂了。
趙總管的脖子僵硬，是因為他撒謊了。\"淨過身\"三個字是假的。
但我不懂的是：他為什麼要撒謊？他騙我，是呂不韋的意思，還是太後的意思？
那天夜裡，我去找李斯。
李斯現在來藏書閣的次數更勤了，有時候一週兩次，有時候三次。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深，越來越直接。呂不韋大概已經察覺到了，但我不在乎。
\"先生，\"我說，“太後宮裡來了一位宦官，叫嫪毐。”
李斯抬起頭。
\"臣知道這個人。\"他說。
“你知道他是什麼人？”
李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\"大王想知道？\"他問。
“想。”
“大王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”
李斯放下手裡的竹簡，看著我。燭光在他眼睛裡跳動，像兩團被風吹動的火焰。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這個人，冇有淨過身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\"意思是，\"李斯說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他是呂相國找來的一個人，假扮宦官，送進太後寢宮。太後……用他。”
空氣忽然變得很冷。
我站在那裡，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震驚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、黏稠的、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。
母親。
她……
\"呂不韋為什麼要這麼做？\"我問，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。
\"因為太後纏得太緊了。\"李斯說，“呂相國想把太後脫開，但又不能得罪太後。所以找了一個替代品。”
\"替代品。\"我重複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母親纏著呂不韋。呂不韋煩了。所以他找了一個人，塞進太後寢宮，替自己做這件事。
而母親——
母親接受了。
我不知道我在窗邊站了多久。
月亮從東邊升起，穿過窗戶，照在我臉上。月光很冷，冷得像一盆冰水澆在頭上。
李斯冇有說話。他隻是坐在那裡，默默地翻著竹簡，偶爾看我一眼。
\"大王，\"他終於開口了，“太後的事……”
\"我知道。\"我說。
“大王打算怎麼做？”
我冇有回答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做。
如果換一個人，如果是蒙驁的家人，如果是朝堂上的哪個大臣，我會直接下旨，拿下審問，夷三族。
但這是母親。
是我的母親。
是我在邯鄲的暗室裡抱著我、告訴我\"政兒彆怕\"的那個人。
是我在逃亡的路上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餵我、餓得臉發青的那個人。
是我曾經以為……會永遠站在我身邊的人。
但現在——
她接受了呂不韋送來的一個男人，和他同床共枕，把我這個親生兒子扔在一邊。
我知道，她也是人。她有**，有孤獨，有需求。在這座深宮裡，她被困了十幾年，比我困得更久。
但我還是覺得，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碎了。
不是憤怒。
是失望。
一種比憤怒更深的失望。
\"大王，\"李斯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，“臣有一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
\"嫪毐這個人，臣見過。\"他說，“此人出身市井，粗鄙無文，但有一張好嘴，很會說話，很會討人歡心。”
“所以？”
\"所以太後喜歡。\"李斯說，“但也因為如此——此人野心極大。他不會甘於做一個太後的男寵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李斯看著我，眼睛裡的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臣以為，此人……日後必為禍患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寡人現在就該動手？”
\"不。\"李斯搖頭，“現在動手，時機不對。太後正寵他，動他等於動太後。太後是您的母親，也是先王的王後。動太後，朝堂上會有非議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\"等。\"李斯說，“等他犯錯。等他露出破綻。”
“等到什麼時候？”
\"等到，\"李斯說，“他膨脹到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的那一天。”
那天夜裡，我離開藏書閣的時候，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月亮已經西斜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把拖在地上的劍。
\"先生，\"我說，冇有回頭。
“大王請說。”
\"如果有一天，\"我說，“這個人真的為所欲為了，寡人動手的時候，會有很多人死。”
\"是。\"李斯說。
“包括寡人的母親。”
李斯冇有說話。
\"你會幫寡人嗎？\"我問。
李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，那句話讓我記了一輩子——
\"臣會幫大王，\"他說，“哪怕這條路，要踏著屍骨走過去。”
我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月光在我們之間流淌，像一條無聲的河。
\"好。\"我說。
\"那我們就等著。\"我說，“等那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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