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龍的崛起 第18章 加冠

二十一歲這一年，秋天，我行了冠禮。

冠禮在雍城蘄年宮舉行。雍城是秦國的舊都，蘄年宮是曆代秦王行冠禮的地方。那座宮殿很老了，比鹹陽宮還要老，但比鹹陽宮更莊嚴，因為那裡麵裝著的，不是活人的權力，是死去之人的記憶。

我去雍城的那天，天氣很好。

秋高氣爽，萬裡無雲。我坐在馬車上，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鹹陽的繁華漸漸變成雍城的蒼涼。雍城很安靜，街上幾乎冇有人。

看秦王加冠。

看我，從一個\"未成年人\"，變成一個\"成年人\"。

蘄年宮的大殿很空曠。

空曠得能聽見風穿過門縫的聲音——嗚，嗚，嗚。像是什麼東西在哭。

大殿中央擺著一座祭壇，祭壇上供著曆代秦王的牌位。從襄公開始，一直到我的父親莊襄王，每一個牌位上都刻著名字和諡號。

我在祭壇前跪下的時候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父親已經不在了。

他死的時候，我十三歲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見一個人死，不是書上的\"崩\"、“薨”、“卒”，而是那個叫\"父親\"的人，再也不會睜開眼睛，再也不會對我笑，再也不會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摸一摸我的頭。

冠禮上，我應該是戴著父親給我加的冠。

但父親不在了。

所以，加冠的人變成了宗正，一個我不認識的老人，負責主持儀式的官員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請起身。”

我站起身。

宗正捧著一個漆盤走過來，漆盤上放著三頂冠：緇布冠、皮弁、爵弁。

緇布冠是黑色的布冠，象征少年；皮弁是白色的皮帽，象征青年；爵弁是黑色的官帽，象征成年。

按照禮製，我要三次加冠：第一次加緇布冠，象征我已經脫離童稚；第二次加皮弁，象征我已經可以參與政事；第三次加爵弁，象征我已經是一個完整的成年人。

每一次加冠，宗正都會念一段祝詞。那段祝詞我聽過很多次，但從來冇有認真想過它在說什麼。

但這一次，我認真聽了。

第一次加冠的時候，宗正說：“棄爾幼誌，順爾成德。”丟掉你的孩子氣，成就你的成人之德。

第二次加冠的時候，宗正說：“敬爾威儀，淑慎爾德。”保持你的威嚴儀表，好好修養你的德行。

第三次加冠的時候，宗正說：“以歲之正，以月之令。鹹加爾服，眉壽無疆。”在這最好的年歲，在這吉利的月份，都來承擔你的職責，祝你長壽無疆。

我站在那裡，聽著宗正唸完最後一段祝詞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
長壽無疆。

父親也曾經有過加冠禮。

我不知道他的加冠禮是在哪裡舉行的，也不知道是誰給他加的冠。但我知道，那一天，他也被祝福過\"長壽無疆\"。

但他冇有長壽。

他死了。

死在我十三歲那年。

\"大王，\"宗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，“請接受百官朝賀。”

我抬起頭。

大殿兩側，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。有文官，有武將，有宗室，有賓客。他們都看著我，眼睛裡有一種光芒，不是恭敬，也不是畏懼，是……期待？

我不知道他們在期待什麼。

然後，百官向我行禮，齊聲高呼：“賀大王冠禮成！”

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。

我站在那裡，看著他們，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
這就是加冠？

這就是成年？

這就是從\"未成年人\"變成\"成年人\"？

可我為什麼……感覺什麼都冇有變？

朝賀結束後，我在偏殿休息。

呂不韋來了。

他走進來的時候，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笑容——溫和，得體，恰到好處。但我已經學會看穿那種笑容了。我知道那種笑容底下藏著什麼。

\"大王，\"他向我行禮，“恭喜大王冠禮有成。”

\"多謝仲父。\"我說。

\"大王今日風姿，\"他說，“老臣想起當年先王加冠之時，也是這般英武。”

我冇有說話。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\"仲父，\"我忽然開口，“寡人有一事想問。”

“大王請說。”

“冠禮之後，寡人是否可以……親政了？”

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。

呂不韋的笑容僵了一瞬，真的隻是一瞬，短暫得像一道閃電。但我已經學會了捕捉這一瞬。

\"大王，\"他笑著說，“親政之事，不急於一時。大王雖然已經加冠，但國事繁雜，還需要多加曆練。老臣以為……”

“以為什麼？”

\"以為大王可以再曆練兩三年，\"他說，“待大王更加成熟，再行親政不遲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\"好。\"我說。

呂不韋似乎冇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大王英明。”

\"寡人隻是覺得，\"我說，“仲父說得有理。”

\"那老臣就先告退了。\"他躬身，“大王早些休息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忽然覺得有些累。

那天夜裡，我一個人站在蘄年宮的城樓上。

雍城的夜很冷。風從西邊吹來，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乾燥和凜冽，吹得我的袍子獵獵作響。

我站在城樓上，看著腳下的雍城。

雍城很小，比鹹陽小多了。但這座小城，是秦國的根。從這裡開始，秦國從一個附庸小國，一步一步，變成了天下最強的國家。

我也會變成最強的那個嗎？

我忽然想起了父親。

父親如果還在，他會怎麼看待今天的事？

他會為我的加冠禮高興嗎？

他會為我問呂不韋\"是否可以親政\"這件事高興嗎？

還是會罵我太急了？

我不知道。

我隻知道，每次我想起父親，我的心裡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那種感覺不是悲傷，悲傷我已經學會了壓製。那是一種……愧疚？

愧疚什麼？

愧疚我還不夠強。愧疚我冇有在父親活著的時候，長成他現在需要的樣子。愧疚我……還在跪著。

\"父親，\"我對著夜空說，“你看得到嗎？”

冇有人回答。

\"寡人還在跪著，\"我說，“但寡人不會跪一輩子。”

冇有人回答。

風繼續吹。

城樓下的雍城燈火點點，像一隻隻永遠不會閉合的眼睛。

李斯來的時候，我已經在城樓上站了很久。

\"大王，\"他輕聲說，“夜深了。”

\"嗯。\"我說。

“大王在想什麼？”

\"在想一個人。\"我說。

“誰？”

\"先王。\"我說，“我的父親。”

李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臣有一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
“說。”

\"臣以為，\"他說，“先王若在天有靈，看到大王今日的樣子，一定會很欣慰。”

“何以見得？”

\"因為大王今日的樣子，\"李斯說，“是一個王該有的樣子。”

我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月光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五官照得輪廓分明。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，不是恭敬，不是奉承，是一種……真誠？

\"先生，\"我問，“寡人是什麼樣子的？”

\"大王，\"李斯說，“是一個知道自己在跪著的人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\"大多數人在跪著的時候，\"李斯繼續說，“都意識不到自己在跪著。他們把跪著當成了正常，跪著跪著，就忘記站起來的姿勢了。”

\"但大王不一樣。\"他說，“大王知道自己在跪著。大王每一天都在問自己：我什麼時候能站起來？”

\"這種問題，\"他頓了頓，“隻有真正想站起來的人纔會問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看著我。

\"先生的意思是，\"我說，“寡人還有希望？”

\"大王，\"李斯說，“希望從來都在。”

\"隻是，\"他說，“有些人看見了希望，卻不敢伸手去抓。因為他們怕。”

“怕什麼？”

\"怕站起來的代價。\"李斯說，“怕站起來之後，會失去一些東西。”

\"那寡人呢？\"我問，“寡人怕嗎？”

李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大王不怕。”

“大王如果怕，就不會在朝堂上問呂相國’此人於秦有功幾何’。”

“大王如果怕，就不會去太廟問卜，問天下是誰的天下。”

“大王如果怕，就不會在糧草調度上花整整一個月的功夫。”

\"大王如果怕，\"他說，“就不會在今夜，站在這裡，問臣：寡人是什麼樣子的。”

他說完，向我深深一揖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臣以為，大王是臣見過最不怕的人。”

我冇有說話。

我轉回身，繼續看著城樓下的雍城。

風還在吹。月亮已經偏西了，又大又圓，像一隻永遠不會閉合的眼睛。

\"寡人知道了。\"我說。

\"知道什麼？\"李斯問。

\"知道為什麼，\"我說，“寡人還站不起來。”

“為什麼？”

\"因為寡人還不夠強。\"我說，“等寡人足夠強的那一天——”

我頓了頓。

“那一天，寡人會自己站起來。”

“不需要任何人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