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龍的崛起 第15章 問卜

十七歲這年，我的身體在變。

肩膀變寬了，下頜的線條變硬了，聲音從尖細變得沉厚——每次開口，連我自己都會愣一下：那是我發出的聲音嗎？

朝堂上的大臣們也在變。不是他們的態度變了。呂不韋還是每天來，我還是每天點頭，而是他們的眼神變了。

以前他們看我，是看一個孩子的眼神：敷衍，得過且過，反正這孩子什麼都不懂。

現在他們看我，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。不是尊重，是怎麼說呢——好奇？像在看一棵樹苗，心想這樹苗什麼時候才能長成大樹？

我冇有長成大樹。

我隻是長高了一點。

但這一點，已經足夠了。

那年秋天，六國合縱的訊息傳到了鹹陽。

呂不韋在朝堂上念戰報的時候，我第一次聽懂了那些數字的意義：韓、魏、燕、楚、趙，五國聯軍，總兵力三十萬，直撲函穀關。

\"老臣以為，\"呂不韋合上竹簡，語氣平靜，“當派蒙驁將軍率軍迎敵。”

\"可。\"我說。

這是我十七年來第一次在朝堂上說\"可\"。以前我隻說\"嗯\"或者不說話，但這一次，我說了一個字。

呂不韋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

我回視他。

那一刻，整個大殿似乎安靜了一瞬。

然後呂不韋笑了：“大王英明。”

\"可。\"我又說了一遍。

我冇有解釋為什麼\"可\"。呂不韋提的方案是對的，我冇有理由反對。但我說兩遍\"可\"的意思，他應該聽懂了——

我的\"可\"，不是他的\"可\"。我\"可\"是因為我想\"可\"，不是因為他的方案好。

呂不韋當然聽懂了。他的笑容冇有變，但眼睛眯了一下——那是商人察覺到對手出招時纔會有的反應。

那天夜裡，我去了太廟。

太廟在鹹陽宮的最北端，是曆代秦君祭祀祖先的地方。那座廟很老，比這座宮城裡任何一座建築都老。據說從秦襄公開始，這裡就是秦國君主祭祀上天和祖先的聖地。

我去那裡，不是為了祭祀。

我是去問卜的。

問卜是曆代秦王的特權。每當國家有大決策——出征、簽約、遷都——君主都會在太廟舉行儀式，用龜甲占卜，問神明指引。

我問的，不是\"該不該打這一仗\"。

我問的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。

守廟的老祝官姓贏，據說和秦王室同族，隻是旁支，已經伺候了三代秦君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老玉，渾濁中透著一點精光。

\"大王，\"他看見我，微微躬身，“深夜至此，有何事？”

\"問卜。\"我說。

老祝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冇有多問，隻是說：“大王請。”

太廟的深處有一間密室，密室中央放著一座青銅的祭壇。祭壇上擺著三樣東西：一隻龜甲，一把火鉗，一碗清水。

龜甲是商代傳下來的古物，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甲骨文，據說已經有五百年的曆史。那隻龜甲很老了，邊緣都磨得發亮，像一隻被撫摸過無數次的石頭。

\"大王想問什麼？\"老祝官問。

我看著那隻龜甲，沉默了很久。

我想問很多事。

我想問：這場仗能打贏嗎？

我想問：呂不韋什麼時候會把權力還給我？

我想問：母親到底在想什麼？

我想問：李斯值得信任嗎？

但這些問題——都不是我真正想問的。

\"我想問一件事，\"我說，聲音在密室裡迴盪，“我想知道，一個人是不是真忠，還是假忠。”

老祝官看了我一眼。他冇有問\"大王為何有此問\"，隻是點了點頭。

“大王請執火鉗。”

我拿起火鉗，在燭火上點燃。然後，我把火焰湊近龜甲的背麵。

龜甲在火焰的炙烤下慢慢變色。從白色變成黃色，從黃色變成焦黑。龜甲發出輕微的劈啪聲，像骨頭在燃燒。

我等著。

等著它裂開。

龜甲裂開的那一刻，我屏住了呼吸。

裂紋從中央向四周蔓延，像一張被撕開的蛛網。我舉著火鉗，看著那些裂紋——

它們不是亂的。

在火焰的照耀下，那些裂紋慢慢地，形成了一個形狀。

老祝官湊近看了一眼，忽然愣住了。

\"這……\"他喃喃道。

\"怎麼了？\"我問。

老祝官冇有說話。他又看了一眼龜甲，又看了我一眼，然後緩緩跪下了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聲音微微發抖，“臣從不敢妄言天意。但今夜這卜辭……”

“說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氣，然後念出了那行字：

“周失其鹿，天下共逐之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唯秦可馭。”

密室裡一片寂靜。

那八個字在空氣中迴盪，像八記鐘聲，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。

周失其鹿，天下共逐之，唯秦可馭。

周王室失去了天下，像一隻鹿丟失了主人。天下諸侯都在追逐它——但隻有秦國，可以駕馭它。

這是天意嗎？

我不知道。

也許龜甲上的裂紋隻是隨機的，和天意無關。也許老祝官唸的那句話，隻是他自己腦補的——他從我眼睛裡看到了什麼，然後借天意說了出來。

但那一刻，我不在乎。

不在乎它是不是真的天意。

那一刻，我隻知道一件事——

我要做的那個人，就在那些裂紋裡。

周失其鹿，天下共逐之。

天下在亂。周王室已經名存實亡，諸侯們你爭我奪，戰火連年，民不聊生。但天下不能永遠這樣亂下去。亂到極點，就會有人出來收拾局麵。

誰會是那個人？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想做那個人。

“唯秦可馭”。

隻有秦，可以。

為什麼隻有秦？

因為秦有函穀關，有秦軍，有幾代明君打下的基業。因為秦在西方，遠離中原的紛爭，可以養精蓄銳。因為秦有商鞅留下的法律，有呂不韋積累的財富，有我。

我站在那裡，手裡握著火鉗，看著龜甲上的裂紋。

那一刻，我的眼眶發熱。

不是害怕，不是感動，是——興奮。

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
像體內的某種東西被點燃了，燒得滾燙，燒得我幾乎站不住。

\"大王，\"老祝官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，“這卜辭……”

\"我知道。\"我說。

“這卜辭，大王不可外傳。”

“寡人知道。”

老祝官冇有再說話。他站起身，默默地把龜甲從祭壇上取下，放進一個銅匣子裡，鎖好。

\"大王，\"他臨走前說，“臣伺候太廟四十年，見過的卜辭不計其數。但今夜這一卦，是臣見過最……”

“最什麼？”

\"最大的一卦。\"他說。

他說完，躬身退出了密室。

我一個人站在那裡，看著空蕩蕩的祭壇。火鉗還在我手裡，火已經滅了，隻剩一縷青煙嫋嫋升起。

周失其鹿，天下共逐之，唯秦可馭。

這十六個字，我會記一輩子。

出了太廟，我在迴廊上遇到了李斯。

他站在那裡，手裡抱著一卷竹簡，像是剛從藏書閣出來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五官照得輪廓分明。

\"大王，\"他看見我，微微躬身，“深夜出行？”

\"去了一趟太廟。\"我說。

“問卜？”

“嗯。”

李斯冇有問結果。他隻是看著我，眼睛裡有一種光芒，那種光芒很熟悉，和那天夜裡在藏書閣裡一樣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臣鬥膽問一句——大王問的是什麼？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月光在我們之間流淌，像一條無聲的河。

\"寡人問的是，\"我說，“天下。”

李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
\"那大王得到了什麼答案？\"他問。

我忽然笑了。

\"一個讓寡人睡不著覺的答案。\"我說。

李斯也笑了。

\"睡不著覺，\"他說，“是好事。睡不著覺的人，纔會在天亮之前醒著。”

“你這話什麼意思？”

\"意思是，\"李斯說，“有些人在夜裡睡著，在白天醒來。但有些人，真正成大事的人，是在夜裡醒著，在白天沉睡。”

“寡人是哪一種？”

李斯冇有回答。

他隻是看著我，眼睛裡的光芒像深井裡的一點星光，遙遠，幽深，但足夠亮。

\"大王，\"他說，“大王自己知道。”

他說完，向我躬身行禮，轉身走了。

我站在迴廊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裡。

那天夜裡，我冇有睡。

我坐在窗邊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
星星很亮，一顆一顆地掛在天幕上，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我。

我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邯鄲的時候。那時候我五歲，母親抱著我，告訴我：天上有多少顆星星，就有多少個願望。

我問：願望是什麼？

母親說：願望是你想要的東西。

我又問：那我想要什麼？

母親冇有回答。她隻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一些，然後說：睡吧，政兒，明天還要趕路。

明天還要趕路。

那是我小時候最常聽到的話。

現在我十七歲了。不用再趕路了。但我想要的東西，還冇有得到。

周失其鹿，天下共逐之。

我想要的，

是讓天下不再亂下去的力量。

是\"唯秦可馭\"這四個字背後，那個尚未成形的自己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啟明星在天邊閃爍，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