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三年,春。
卡普阿斯河的水漲了,渾黃渾黃的,從上遊衝下來許多斷枝爛葉。船逆流而上,槳劃得吃力。青承誌站在船頭,看著兩岸的林子。林子密得透不進光,黑壓壓的,偶爾有鳥叫,一聲一聲的,聽著瘮人。
小鐘站在他旁邊,四十出頭,臉曬得黑黑的,是林掌櫃一手帶出來的。
“總長,再走半天就到了。”
青承誌點點頭。
船又走了半個時辰,岸上忽然開闊了。林子退到遠處,露出一片平地,長滿了草,開著些黃的白的野花。幾十個人正在地裡忙活,有的砍樹,有的燒草,有的翻地。一箇中年人跑過來,站在岸邊,朝船上喊:“總長!”
船靠了岸,青承誌跳下去。那人迎上來,臉黑紅黑紅的,手上全是繭子。
“總長,這邊地肥,種什麼都長。去年種的那片稻子,收成比下邊好三成。”
青承誌看著那片地。新翻的土黑油油的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遠處搭了幾排木屋,簡陋,但結實。屋後頭有一道籬笆,籬笆外頭就是林子。
“土人來了冇有?”
那人說:“來過幾回。頭一回拿了咱們幾把鋤頭,冇傷人。第二回拿了一袋米,還留下兩張皮子。第三迴帶了個孩子,說要換鹽。小鐘掌櫃說,換。拿鹽換了那孩子,養在後頭。”
青承誌點點頭。
“往後彆拿孩子換鹽。要什麼,給他們什麼。彆打,彆罵,彆欺負。”
那人應了一聲。
青承誌轉過身,看著那條河。水渾黃渾黃的,往下遊流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這地方叫什麼?”
那人愣了一下,撓撓頭:“還冇起名呢。”
青承誌想了想,說:“叫青源。”
那人唸了一遍:“青源。”點點頭,“好,就叫青源。”
遠處,一個孩子跑過來,七八歲,臉黑黑的,頭髮卷著,穿著漢人的衣裳,手裡攥著一把野花。跑到跟前,仰著頭看青承誌,眼睛亮亮的。
那人說:“這就是換來的那個。會說咱們的話了。”
孩子指著遠處,說:“那邊!有果子!”
青承誌蹲下來,看著他。
“什麼果子?”
孩子說不上來,拉著他的手往那邊跑。跑過一片草地,鑽進林子邊,指著一棵樹。樹上結著紅紅的果子,小小的,一簇一簇的。
青承誌摘了一顆,放進嘴裡。酸,澀,但有一點點甜。他把剩下的遞給那孩子。
孩子接過去,塞進嘴裡,酸得眯起眼睛,又笑了。
那年夏天,山東來了信。
信是從濟南府寄出來的,輾轉到了香港,又從香港到了坤甸。信不長,就幾行字。
“去年大旱,莊稼顆粒無收。今年又旱,人吃人。能走的都走了,往南走,往東走,不知道往哪兒走。聽聞南洋有活路,求收留。”
青承誌看完,把信遞給小鐘。
小鐘看了一遍,抬起頭。
“總長,收?”
青承誌點點頭。
“收。能收多少收多少。船從煙台走,到香港換船,再到坤甸。來了就分地,給種子,給農具。”
小鐘應了一聲,去辦了。
那年秋天,第一批人到了。船上擠得滿滿噹噹,大人孩子,老的少的,臉都是黃的,瘦得隻剩骨頭。下了船,站在碼頭上,東張西望,不知道往哪兒走。
一個老太太被人攙著走下來,看見碼頭上那麵旗,問:“這是哪兒?”
接船的人說:“青蘭。”
老太太冇聽懂,又問:“有飯吃嗎?”
接船的人說:“有。有活乾,就有飯吃。”
老太太哭了。
青源那邊,又開了一片地。來的人越來越多,木屋不夠住,又搭了一批。孩子多了,在田埂上跑來跑去,追著蜻蜓。
那個換來的孩子已經不怕人了,成天帶著一群小的,滿山跑。他學會了說漢話,也學會了罵人,還學會了唱山歌。唱得不好聽,但嗓門大,隔幾塊田都能聽見。
有一天,他從山上跑下來,手裡捧著一塊石頭,青色的,亮晶晶的。跑到青承誌跟前,舉起來給他看。
“總長!石頭!好看!”
青承誌接過來,看了看。是塊玉,成色一般,但確實是玉。他蹲下來,把玉還給那孩子。
“收好了。這是你找著的。”
孩子點點頭,攥著玉跑了。
遠處,太陽快落下去了,把天邊燒得紅紅的。田裡的稻子綠油油的,風一吹,一浪一浪的。
青承誌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些稻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什麼。從袖子裡摸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人吃人。”
他把信折起來,收回去。
那間小屋,門關著。
青寧坐在窗邊,麵前擺著一本賬冊。是藥局的賬冊,上頭記著這個月施了多少藥,領藥的人叫什麼名字。她一頁一頁翻過去。翻到最後一頁,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然後繼續翻完了。
把賬冊合上。站起來,走到櫃子邊,拿出那個木匣子。打開,裡頭是厚厚一疊賬冊。她把手裡那本放進去,和那些疊在一起。
蓋上匣子。放回櫃子裡。
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外頭的風吹進來,帶著泥土和莊稼的味道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。
躺下。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