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二年,六月初六。東萬律的太陽還是那麼大。
議事廳門口那麵黃底紅字的旗,換了新的,顏色鮮亮,在風裡嘩嘩響。青承誌站在旗杆底下,四十歲了,頭髮裡有了幾根白的。他抬頭看著那麵旗,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遠處礦場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,礦工們光著膀子,揮著鋤頭。新來的那批人已經乾上手了,跟在老礦工後頭,一鋤一鋤往下挖。
林掌櫃從外頭進來,拄著柺杖,走得更慢了。八十七了,耳朵幾乎聽不見,說話得湊到耳邊喊。他走到青承誌跟前,喘了半天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。
“總長,美國來的。”
青承誌接過來,拆開。信很短,就幾行字。“排華又厲害了。舊金山那邊,華人走了大半。會館關了,阿貴也老了。問這邊還能不能收人。”
他看了一遍,把信折起來,收進袖子裡。
“收。”
林掌櫃點點頭,站到邊上。青承誌轉過身,看著遠處那些新來的人。他們站在碼頭上,東張西望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有人蹲下來,捧起一把土,看了看,哭了。有人站在地頭髮呆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後院那間小屋門口,他站住了。門關著。他站了一會兒,冇敲,轉身走了。
屋裡,青寧坐在窗邊,麵前擺著一本賬冊。是藥局的賬冊,上頭記著這個月施了多少藥,領藥的人叫什麼名字。她一頁一頁翻過去,翻到最後一頁,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後繼續翻完了。
把賬冊合上。站起來,走到櫃子邊,拿出那個木匣子。打開,裡頭是厚厚一疊賬冊。她把手裡那本放進去,和那些疊在一起。
蓋上匣子。放回櫃子裡。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外頭的風吹進來,帶著海的味道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。躺下。閉上眼睛。
碼頭邊上,新來的船又靠了岸。一箇中年人從船上走下來,四十來歲,臉曬得黑黑的,手裡牽著個孩子。孩子七八歲,怯怯的,拽著他衣角不放。
碼頭上有人喊:“排隊!排好隊!一個一個來!”
中年人拉著孩子,排在隊伍後頭。前頭一個老太太回頭看了他一眼,問:“頭一回來?”中年人點點頭。老太太說:“彆怕。這邊有地種,有活乾,餓不死。”
中年人冇說話,隻是把孩子的手攥得更緊了。
輪到他的時候,管事的問:“叫什麼?哪兒來的?”中年人說了名字,又說了地方。管事的記下來,遞給他一塊木牌。“去那邊領地,領種子,領農具。下個月分房子。”
中年人接過木牌,低頭看了看,攥在手心裡。孩子仰著頭問他:“爹,這是哪兒?”中年人想了想,說:“家。”
遠處,青承誌站在旗杆底下,看著那些人。一個接一個,領了牌子,往莊裡走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林掌櫃又來了。這回手裡冇信,捧著一個木匣子。他走到青承誌跟前,把匣子遞過去。
“總長,阿順去了。”
青承誌接過來,打開。裡頭是一塊玉佩,成色一般,背麵刻著兩個字:“青蘭。”他看了一會兒,把匣子合上。
林掌櫃站在邊上,冇說話。過了很久,他開口:“阿順走的時候說,這輩子值了。跟老夫人來的時候,什麼都不是。走的時候,有家有業,有兒有孫。夠了。”
青承誌點點頭。林掌櫃拄著柺杖,慢慢走了。
青承誌站在那兒,看著他的背影。走遠了,還看得見那根柺杖,一點一點往前挪。
那間小屋,門關著。
青寧坐在窗邊,麵前擺著一本賬冊。是藥局的賬冊,上頭記著這個月施了多少藥,領藥的人叫什麼名字。她一頁一頁翻過去。翻到最後一頁,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後繼續翻完了。
把賬冊合上。站起來,走到櫃子邊,拿出那個木匣子。打開,裡頭是厚厚一疊賬冊。她把手裡那本放進去,和那些疊在一起。
關上櫃門。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外頭的風吹進來,帶著海的味道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。
躺下。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