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六年,秋。
青源的稻子黃了。
從山坡上往下看,一片一片的,金黃金黃的,風吹過來,稻浪一浪推著一浪。田埂上有人在割稻子,鐮刀一閃一閃的,倒下的稻子捆成捆,碼在地頭。孩子們跟在大人後頭,撿掉下來的稻穗,撿一把,塞進筐裡,再撿一把。
那個換來的孩子已經大了,十二三歲,黑黑壯壯的,領著幾個小的在山坡上跑。他跑得快,小的跟不上,摔了,趴在地上哭。他跑回去,把人拎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又跑。
青承誌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些人。小鐘站在他旁邊,手裡捧著賬本。
“總長,今年青源這邊收了八千石稻子,比去年多兩千。坤甸那邊收了五千,東萬律這邊收了三千。加起來,夠吃一年半了。”
青承誌點點頭。
小鐘又翻了翻賬本:“山東那邊又來了一批人,三百多個。船上病了十幾個,周先生的徒弟給治了,都好了。現在住在青源後頭那片,地也分了,種子也發了。”
青承誌問:“夠住嗎?”
小鐘說:“擠。得再蓋一批房子。”
青承誌想了想:“蓋。趁著天還冇冷,趕緊蓋。”
小鐘應了一聲。
遠處,那個黑黑壯壯的孩子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把野花,紅的黃的紫的,亂七八糟的。跑到青承誌跟前,舉起來,咧嘴笑。
“總長!給你!”
青承誌接過來,看了看,說:“好看。”
孩子又笑了,轉身跑了。
小鐘看著他的背影,說:“這小子,比他爹強。他爹當年拿鋤頭換鹽,他現在會種地了。”
青承誌冇說話。他看著那片稻田,看了很久。太陽快落下去了,把天邊燒得紅紅的。
那年冬天,舊金山來了信。
信是阿貴寫的,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自己認認真真簽了名。
“總長,排華又厲害了。官府說華人不能買地,不能開店,不能跟白人通婚。舊金山的華人走了大半,有的回中國,有的去了南美,有的來了咱們這兒。會館也關了,我把旗帶回來了。”
信裡夾著一麵小旗,黃底紅字,疊得整整齊齊。
青承誌把旗展開,看了很久。然後疊好,收進抽屜裡。
東萬律的街上,新開了幾家鋪子。
一家是藥鋪,周先生的徒弟開的,賣青家的藥,也賣彆的。一家是糧鋪,賣米賣麵,也賣青源那邊種的稻子。還有一家是雜貨鋪,什麼都賣,針頭線腦,鍋碗瓢盆,洋火洋油,都是從坤甸那邊運來的。
街上人多了,有挑擔子的,有推小車的,有牽著孩子的。說話的聲音南腔北調,山東的,福建的,廣東的,還有本地的土話。
一個老太太坐在鋪子門口曬太陽,手裡納著鞋底。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,跟她說閒話。孩子哭了,媳婦哄著,老太太看了一眼,說:“餓了吧?回去餵奶。”媳婦搖搖頭:“剛餵過。怕是困了。”孩子果然睡著了。
老太太又低下頭納鞋底。
那間小屋,門關著。
青寧坐在窗邊,麵前擺著一本賬冊。是藥局的賬冊,上頭記著這個月施了多少藥,領藥的人叫什麼名字。她一頁一頁翻過去。翻到最後一頁,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然後繼續翻完了。
把賬冊合上。站起來,走到櫃子邊,拿出那個木匣子。打開,裡頭是厚厚一疊賬冊。她把手裡那本放進去,和那些疊在一起。
蓋上匣子。放回櫃子裡。
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外頭的風吹進來,帶著稻香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。
躺下。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