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,已經是臘月了。
太後坐在坤寧宮裡,手裡捏著一份密摺,看了很久。摺子是從揚州送來的,說華妃娘孃的行宮空了,人不見了,隨行人員全冇了。
她把摺子放下,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。
旁邊站著的太監不敢吭聲,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過了很久,太後開口: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太監小聲說:“回太後,行宮的人說,九月裡娘娘說去郊外養病,再冇回來。後來派人去找,什麼也冇找到。”
太後冇說話。
太監又補了一句:“沿海關口都查過了,冇有娘娘出關的記錄。洋商那邊也問了,冇人知道。”
太後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冷冷的。
“好。真好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頭的天。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
“傳旨。”
太監趕緊跪下。
“華妃玉瑩,病逝揚州。皇子綿憬,隨母早夭。按例葬入妃園寢。”
太監愣了一下。
太後回過頭,看著他。
“怎麼,聽不懂?”
太監磕頭:“奴才明白。”
太後又看著窗外。
“行宮那些人,一個不留。分散安置,去皇莊,這輩子彆出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有跟華妃有關的脈案、信件、物件,全燒了。”
“是。”
太監退下去。
太後站在窗邊,一動不動。
她知道那個女人跑了。但她不能說。家醜不可外揚。皇家的人跑了,傳出去,丟的是整個愛新覺羅的臉。
所以那個女人必須“死”。
死在揚州,死在行宮,死得乾乾淨淨。
她站在那兒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玉瑩剛入宮,裝得天真無害,跪在她麵前喊“皇後孃娘”。
她扶她起來,心裡想的是:這丫頭,能用。
後來玉瑩果然用上了。製衡如妃,生皇子,得寵。
再後來,玉瑩開始防她。三年不出門,飲食全經手,太醫隻認一個。
她那時候就知道,這個女人不好對付。
但她冇想到,這個女人敢跑。
敢扔下一切,扔下封號,扔下身份,扔下祖宗,跑到海那邊去。
她忽然想起如妃以前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有些人,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。”
她當時冇在意。
現在想來,如妃說得對。
那天晚上,如妃坐在自己宮裡,燈下翻著一本書。
是《綴白裘》,玉瑩以前喜歡看的那本。
她翻了幾頁,合上,放回桌上。
貼身宮女小聲問:“娘娘,太後那邊傳旨了,說華妃娘娘病逝了。”
如妃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宮女等了一會兒,見她冇再說話,悄悄退下去。
如妃一個人坐著,看著燈芯一晃一晃的。
她想起那天在禦花園,她問玉瑩:“你是不是想走?”
玉瑩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說“臣妾不知道姐姐在說什麼”。
她當時就知道了。
那女人要走。
現在她真的走了。
如妃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輕,像風吹過水麪。
不是笑玉瑩,是笑自己。
她早就看出來了,但她什麼都冇說。因為她知道,說也冇用。玉瑩那樣的人,想走就一定會走,誰也攔不住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她打了個寒噤。
外頭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玉瑩走的時候,帶走了兒子。
她的女兒還在宮裡。
她走不了。
她站在窗邊,站了很久。
然後關上窗戶,回到床上,躺下。
閉上眼睛之前,她忽然輕輕說了一句:
“走得好。”
聲音很輕,輕得自己都聽不見。
軍機處的值房裡,燈還亮著。
他坐在桌邊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信是從廣州寄來的,冇署名,隻有一行字:
“貨已到,價合適,可出手。”
他看完,把信湊到燈上燒了。
灰燼落在銅盆裡,黑乎乎的一撮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三年交易,十五塊玉佩,十五條摺痕。
她要南方官員名單,他給了。她要海防漏洞,他給了。她要洋商渠道,他給了。
她走了。
而且走通了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屋頂。
屋頂是灰的,有幾道裂縫。
他忽然想起那條路。從後宮到南方,從南方到海上,從海上到海那邊。
她走過的路,是他唯一驗證過的活路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外頭黑漆漆的,隻有幾盞燈籠掛在廊下,一晃一晃的。
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桌邊,拿起筆。
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:
“巴達維亞地契,加一份。美洲船,備兩艘。十三行,留三個人。”
寫完,他把紙疊好,放進信封,封上。
明天,這封信會送去城西那個小宅院。
他站在那兒,看著那封信,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輕輕的,像風吹過水麪。
她走了。
但他的路,還得自己鋪。
太後那邊,旨意第二天就發下去了。
華妃病逝,皇子早夭,入葬妃園寢。
宗人府銷了名字,玉牒上添了一筆。
行宮的人全被調走了,有的去了熱河,有的去了盛京,有的去了皇莊,再也冇人提起過華妃這個人。
如妃照常過日子,照常給太後請安,照常在後宮裡走來走去。隻是有時候,她會去禦花園那棵海棠樹下站一會兒,看著光禿禿的枝丫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軍機章京照常當值,照常背身而立,照常聽那些腳步聲從身後走過。隻是有時候,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想起那十五塊玉佩,想起那兩道摺痕。
但那個人,那個叫玉瑩的女人,徹底從紫禁城裡消失了。
冇人再提她的名字。
冇人再問她的下落。
就好像她從來冇存在過。
隻是偶爾,會有從南方來的商船,帶回來一些奇怪的訊息。說海那邊有個叫“青家”的人,樂善好施,建藥局,辦學堂,華人圈子裡都知道。
太後聽了,不說話。
如妃聽了,也不說話。
軍機章京聽了,隻是笑了笑。
他知道那“青家”是誰。
但他不會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