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家坡的早晨,霧還冇散。
青寧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海棠樹。種下兩年了,已經長高了一截,枝頭掛了幾個花苞,粉白粉白的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額娘!”
青遠跑過來,手裡抓著個布老虎,往她跟前湊。八歲的孩子,個子長了,臉也黑了,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她低頭看他。
“練完了?”
青遠點點頭。
“練完了。阿順說今兒個教我認賬本。”
她嗯了一聲。
青遠又問:“額娘,今兒個去哪兒?”
她說:“進城。”
青遠眼睛亮了。
進城,坐馬車,半個時辰。兩年前第一次來的時候,他還趴在車窗上問這問那。現在熟門熟路了,一下車就往藥局跑。
藥局開在城東,三間鋪麵,門口掛著“青氏藥局”的匾。周先生正在裡頭忙,見他們進來,放下手裡的藥碾子。
“東家,小少爺。”
青寧點點頭,四處看了一圈。
貨架上擺得滿滿的,防疫散、金瘡藥、驅蟲包,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。櫃檯後頭站著兩個夥計,都是本地人,穿著青布褂子,正在給客人抓藥。
青遠已經跑到後頭去了,那裡有個小院子,堆著藥材,曬著藥草。他喜歡在那兒看周先生炮藥,一看就是半天。
青寧在櫃檯邊坐下,問周先生:
“上個月的賬呢?”
周先生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冊子,遞過來。
她翻著看,一頁一頁的。
進項,出項,結餘。
數字不大,但穩。每月都有進賬,每月都有結餘。那些防疫散、金瘡藥,賣得最好。華人礦工多,挖礦容易傷著,金瘡藥供不應求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,合上冊子。
“這個月防疫散多做點。聽說南邊又鬨時疫了。”
周先生點頭。
“還有,驅蟲包也多做一些。天熱了,蟲子多。”
周先生又點頭。
她站起來,走到後頭院子裡。
青遠正蹲在那兒,看一個夥計篩藥粉。篩子一晃一晃的,細細的藥粉落下來,飄起一陣苦香味。
他看得認真,眼睛都不眨。
她站在邊上,冇出聲。
過了一會兒,青遠抬起頭,看見她,笑了。
“額娘,這個我認得,是艾葉。”
她點點頭。
“還認得什麼?”
青遠指著旁邊那堆,說:“那個是蒼朮,那個是薄荷,那個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旁邊那夥計笑著接話:“小少爺真聰明,認得這麼多。”
青遠臉紅了。
青寧看著他,冇說話。
回去的馬車上,青遠靠在車窗邊,看著外頭的田。一片一片的,綠油油的,偶爾有牛走過。
他忽然問:
“額娘,咱們的藥局,能開到彆的地方嗎?”
青寧看著他。
他轉過頭,眼睛亮亮的。
“城裡那些人說,舊金山那邊華人更多,要是去那兒開藥局,肯定能多賣。”
青寧問:“誰說的?”
青遠說:“周先生說的。他說那邊挖金子的華人好幾萬,藥都不夠用。”
青寧冇說話。
馬車一晃一晃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說:
“你想去?”
青遠想了想,說:
“想去看看。”
青寧點點頭。
“那就去。”
青遠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把阿順叫來。
“舊金山那邊,你熟嗎?”
阿順說:“熟。前幾年跑過幾趟,那邊華人越來越多,都擠在幾條街上。”
她點點頭。
“去開個分號。”
阿順愣了一下。
“東家,那邊……”
她說:“藥局,會館,都開。缺人手就從這邊調,缺銀子從賬上支。”
阿順點頭。
“什麼時候走?”
她說:“越快越好。”
阿順走了。
她坐在燈下,拿起一本賬本,翻開。
是藥局這兩個月的賬。
進項多了三成。
她看了幾頁,合上。
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外頭黑漆漆的,月亮還冇升起來。
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。
青遠已經睡了,小臉紅撲撲的,嘴巴微微張著。
她坐在床邊,看著他那張臉。
八歲了。
再過兩年,該學更多東西了。
她輕輕伸手,把他臉上的碎髮撥開。
他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
第二天一早,阿順就出發了。
走之前,青寧把他叫到院子裡,遞給他一個小包袱。
“裡頭是藥方,還有幾包樣品。到了那邊,先找地方落腳,再慢慢開張。”
阿順接過去,點頭。
“還有。”她說,“那邊華人多,但亂。你去了,先找幾個可靠的人,簽死契,家眷帶過來。”
阿順又點頭。
她冇再說話,擺擺手。
阿順走了。
青遠站在她旁邊,看著阿順的背影越走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。
他抬起頭,問:
“額娘,阿順什麼時候回來?”
她說:“不知道。”
青遠想了想,又問:
“他會把藥局開起來嗎?”
她說:“會。”
青遠點點頭,好像放心了。
三個月後,阿順的信到了。
信不長,就幾句話。
“東家,舊金山分號已開張,鋪麵租在唐人街,藥局、會館一起辦。本地華人多,藥不夠賣,需多送幾批。另,會館已有三十餘人入會,按月交份子錢。順。”
青寧看完,把信摺好,收進抽屜裡。
她把周先生叫來。
“防疫散、金瘡藥,這個月多做一倍。做好了我讓人送去舊金山。”
周先生點頭。
她又把奶孃叫來。
“青遠下個月開始,跟你學認字。每天半個時辰。”
奶孃愣了一下。
“東家,我……”
她說:“你認字,教他認。不會的,再問我。”
奶孃點頭。
那天下午,青遠被叫到屋裡,麵前擺著一張紙,上頭寫著一個字。
“青。”
奶孃指著那個字,說:
“這是咱們家的姓。”
青遠看著那個字,看了半天。
然後抬起頭,問:
“為什麼咱們姓青?”
奶孃不知道該怎麼答。
青寧在邊上說:
“因為額娘姓青。”
青遠想了想,好像懂了。
那年秋天,舊金山那邊又來了信。
阿順說,會館已經有上百人,藥局天天排隊,忙不過來。又問,能不能再派兩個人過去幫忙。
青寧把阿月叫來。
“你去一趟舊金山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。
“幫阿順幾個月,等那邊人手夠了再回來。”
阿月點頭。
走之前,青寧又遞給她一個小包袱。
“裡頭是幾瓶藥,給阿順的。告訴他,省著用。”
阿月走了。
青遠站在門口,看著馬車走遠。
他問:
“額娘,阿月也走了,以後誰給我梳頭?”
青寧低頭看他。
“自己學。”
青遠愣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真的自己梳頭。梳得亂七八糟的,這邊翹一撮,那邊歪一塊。
青寧看了,冇說話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得比平時早,對著銅鏡,又梳了一遍。
還是亂。
他站在門口,等著她出來。
她出來的時候,看見他那頭亂糟糟的頭髮,愣了一下。
他冇吭聲,就站在那兒。
她走過去,拿過梳子,給他重新梳。
他乖乖站著,一動不動。
梳好了,她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。”
他笑了。
那年冬天,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,舊金山那邊又來了信。
阿順說,會館已經成了唐人街最大的華人組織,藥局每天門庭若市。又說,有幾個洋商找上門,想買青家的藥,出價高,問要不要賣。
青寧回了一封信。
“藥不外賣。隻供華人。”
信寄出去之後,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海棠樹。
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上,落了薄薄一層雪。
青遠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抓著一團雪,往她跟前湊。
“額娘!雪!”
她低頭看他。
他舉著那團雪,眼睛亮亮的。
她伸手,接過那團雪。
冰涼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雪還給他。
他接過去,往遠處一扔,笑著跑開了。
她站在那兒,看著他的背影。
雪還在下,一片一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