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冇亮,青寧就醒了。
她躺著冇動,聽著窗外的動靜。蟲叫,鳥叫,遠處有條河,水聲隱隱約約的。
青遠還在睡,小身子蜷成一團,被子蹬到腳邊了。
她伸手,把被子拉上來,給他蓋好。
然後輕輕起來,披上衣裳,推門出去。
外頭霧濛濛的,草葉上全是露水。她踩著草走過去,走到山坡頂上,站住。
往下看,是那條小河。往遠看,是那片樹林。往東看,太陽剛露頭,紅彤彤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阿順已經起來了,正蹲在灶房門口生火。見她過來,站起來。
“東家,早。”
青寧點點頭。
“今兒個開始乾活。”
阿順說:“行。先乾什麼?”
青寧說:“先蓋房。”
阿順愣了一下,看看那幾間舊房子。
“這房子……不能住?”
青寧說:“能住。但不夠。”
阿順冇再問。
吃了早飯,她把人都叫過來。
阿順,阿月,周先生,奶孃,那個粗使太監——現在叫他阿福。
五個人站成一排,看著她。
青寧說:
“往後咱們就住這兒了。這地方叫青家坡。”
五個人聽著。
青寧說:“先蓋房。蓋三進院子,夠咱們住的。再蓋糧倉、牲口棚、庫房。外圍築牆,牆外挖溝。”
阿順說:“東家,這工程不小。得多少人?”
青寧說:“你先去找人。華人最好,肯乾活的。簽死契,家眷帶來,住咱們莊上。”
阿順點頭。
青寧又說:“周先生,你進城買藥。防疫散、金瘡藥、痢疾散,多買些。再買幾本醫書,洋文的也買。”
周先生點頭。
青寧看著阿月。
“你帶著奶孃,把這幾間舊房子收拾出來。先湊合住,等新房子蓋好再搬。”
阿月點頭。
青寧又看著阿福。
“你跟著阿順。他讓你乾什麼就乾什麼。”
阿福點頭。
散了。
青遠從屋裡跑出來,揉著眼睛,喊“額娘”。
她蹲下來,把他抱起來。
“醒了?”
青遠點點頭,趴在她肩膀上。
她說:“往後這兒就是咱們家了。你得認路,認人,認事。”
青遠抬頭看她。
她把他放下來,牽著他的手,往山坡上走。
走到坡頂,她指著下麵那條河。
“那叫青家河。”
指著那片樹林。
“那叫青家林。”
指著遠處那個小集鎮。
“那叫城裡。以後咱們得去那兒買東西。”
青遠看著那些地方,眼睛亮亮的。
“都是咱們的?”
青寧說:“河是咱們的,林子是咱們的。城裡不是。”
青遠點點頭。
她又指著坡下那幾間舊房子。
“那是咱們現在的家。以後要蓋新家,更大。”
青遠問:“多大?”
她想了想,說:“比你跑一圈還大。”
青遠笑了。
阿順動作很快。七天後,帶回來三十多個人。都是華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拖家帶口,有的單身一人。
青寧站在坡上,看著那些人。
阿順指著她說:“這是東家。往後你們就在青家坡乾活,管吃管住,年底有分紅。願意簽死契的,家眷接來,住莊上。”
那些人有的點頭,有的不說話。
青寧看了一圈,指著一個瘦瘦的中年人說:
“你,過來。”
那人走過來。
青寧問:“叫什麼?”
“阿貴。”
“以前乾什麼的?”
“種地的。後來地冇了,跑出來討生活。”
青寧點點頭。
“會蓋房嗎?”
“會。”
青寧說:“你當頭,帶人蓋房。蓋好了,賞十兩。”
阿貴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
青寧又指著一個年輕後生。
“你,過來。”
那人走過來,膀大腰圓的。
“叫什麼?”
“阿虎。”
“以前乾什麼的?”
“打鐵的。”
青寧點點頭。
“會打牆嗎?”
“會。”
青寧說:“你帶人打牆。打好了,賞十兩。”
阿虎也點頭。
青寧又指了幾個,有會木工的,有會燒窯的,有會喂牲口的。
指完了,她對阿順說:
“就這些。按規矩辦。”
阿順點頭。
接下來幾個月,青家坡天天叮叮噹噹。
阿貴帶著人挖地基、伐木頭、壘石頭。阿虎帶著人挖溝、夯土、築牆。女人和孩子們也冇閒著,洗衣做飯,送水送飯。
青寧每天站在坡上,看著那些人乾活。
有時候站一個時辰,有時候站半天。
青遠跑過來,拉著她的手,問“額娘看什麼”。
她說:“看他們乾活。”
青遠也學著往那邊看。
看了一會兒,他問:“額娘,咱們的房子,什麼時候能蓋好?”
她說:“快了。”
又過了一個月,三進院子的架子立起來了。
青寧帶著青遠去看。
第一進是前院,有門房,有庫房,有下人住的屋子。
第二進是中院,有正屋,有廂房,有灶房。
第三進是後院,隻有一排屋子,是給青寧和青遠留的。後頭還有個小院子,圍牆很高,門一關,外頭看不見裡頭。
青寧指著那排屋子說:
“往後咱們住那兒。”
青遠看著那個小院子,問:“為什麼住那麼遠?”
青寧說:“安靜。”
青遠好像懂了。
那天晚上,青寧把阿順叫來。
“後院的牆,再加高三尺。”
阿順愣了一下。
“東家,那牆已經夠高了……”
青寧看著他。
阿順不說了,點頭。
“行。”
青寧又說:“後院那排屋子,最裡頭那間,不要窗戶。門做厚的,從裡頭閂上。”
阿順又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青寧擺擺手,讓他下去。
阿順走了。
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排屋子。
月光照著,灰灰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心口。
那裡,有一道看不見的門。
門後麵,是她的地方。
她笑了笑。
轉身進屋。
青遠已經睡了,小身子蜷成一團。
她躺在他旁邊,把手放在他身上。
外頭,蟲叫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