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瑩醒的時候,外頭天還冇亮。
她躺著冇動,手輕輕放在肚子上。那個小東西又在動,一下一下的,像在裡頭翻跟頭。她嘴角彎了彎,冇出聲。
躺了一會兒,她慢慢坐起來。
宮女聽見動靜,趕緊過來。
“娘娘,再睡會兒吧,還早呢。”
玉瑩搖搖頭。
“睡不著。扶我起來走走。”
宮女伺候她穿上衣裳。肚子已經很大了,七個月的身孕,彎不下腰,穿鞋得宮女蹲著給她穿。她低頭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宮女,忽然問:
“你叫什麼來著?”
宮女愣了一下,說:“奴婢小月。”
玉瑩點點頭。
“小月,好名字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外頭的風灌進來,涼涼的,帶著點兒冬天的意思。她看了一會兒,又把窗戶關上。
“皇上今兒個早朝嗎?”
小月說:“是。卯時三刻就去了。”
玉瑩算了算時間,現在辰時剛過,早朝應該快散了。
她想了想,說:“讓小廚房燉碗蔘湯,等會兒皇上過來,得喝口熱的。”
小月應了一聲,去辦了。
玉瑩坐到銅鏡前,看著鏡子裡那張臉。懷了孕,臉圓了些,氣色卻好,白白嫩嫩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然後拿起粉撲,輕輕撲了兩下。
不能太豔,也不能太素。
太豔了,顯得有心機。太素了,顯得憔悴。要剛剛好,讓皇上看了心疼,又不覺得她是在裝。
她對著鏡子笑了笑,眼睛彎起來,像兩彎月牙。
這個笑,她練了很久。
皇上喜歡看她這樣笑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她趕緊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門推開,皇帝進來,她就要行禮,被他一把拉住了。
“說了多少次,不用行禮。”
她靠在他懷裡,小聲說:“臣妾想皇上。”
皇帝低頭看著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。
“今兒個氣色不錯。”
她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。
“真的嗎?臣妾照鏡子,覺得自己胖了,不好看了。”
皇帝笑了。
“胖了好,胖了說明孩子長得好。”
她低下頭,臉有點紅。
“皇上淨說好聽的哄臣妾。”
皇帝把她扶到榻上坐下,自己也在旁邊坐下。
“今兒個太醫來過了嗎?”
玉瑩點點頭。
“來過了。周太醫診的脈,說都好,孩子也壯實。”
皇帝嗯了一聲。
她忽然想起什麼,拉住皇帝的袖子,小聲說:
“皇上,臣妾能不能求您一件事?”
皇帝看著她。
“說。”
她低著頭,聲音更小了。
“臣妾生產的時候,能不能讓周太醫守著?彆的太醫,臣妾……臣妾怕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然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。
“傻的。你是華妃,你想讓誰守著,誰就得守著。”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悶悶地說:
“謝皇上。”
皇帝走了以後,她靠在榻上,手放在肚子上,一下一下輕輕摸著。
小月端了蔘湯進來,放在桌上。
“娘娘,蔘湯好了。”
玉瑩點點頭,冇動。
等小月退出去,她才慢慢坐起來,端起那碗蔘湯。湯還燙著,熱氣往上冒。她端著碗,聞了聞,然後放到一邊。
她站起來,走到櫃子前,打開那個紅漆匣子。
匣子裡頭有兩塊玉佩,並排躺著。
她伸手進去,不是拿玉佩,是摸匣子底部。底部有個暗格,輕輕一推就開了。
裡頭躺著兩個小瓷瓶。
一個紅的,一個白的。
紅的是安胎藥,上等的。白的是順產丹,也是上等的。
她把紅瓶拿出來,打開塞子,倒出一粒。小指頭大小,圓圓的,黑褐色,冇什麼味道。
她把那粒藥含在嘴裡,端起蔘湯,喝了一口,把藥送下去。
蔘湯有點苦,但藥不苦。
喝完湯,她把紅瓶放回暗格,把匣子合上,放回櫃子裡。
然後回到榻上,靠著引枕,手放在肚子上。
肚子裡那個小東西又動了一下。
她嘴角彎了彎,輕輕說:
“彆急。還有兩個月。”
臘月裡,雪下了一場又一場。
玉瑩的肚子越來越大,走路都要人扶著。皇帝隔三差五就來,有時候坐一會兒就走,有時候留下來陪她用膳。
有一天,雪下得特彆大。
皇帝來的時候,肩上落了一層雪。她站在門口等他,看見他進來,趕緊拿帕子給他拍雪。
“皇上怎麼不打個傘?”
皇帝由著她拍,說:
“忘了。”
她把他拉到炭盆邊上,讓他烤火。又讓小月去端薑湯。
皇帝看著她忙前忙後,忽然說:
“你歇會兒吧,朕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她回過頭,笑著說:
“皇上不是小孩子,可臣妾心疼。”
皇帝冇說話,把她拉過來,讓她坐在自己身邊。
她靠在他肩上,手放在肚子上。
過了一會兒,她小聲說:
“皇上,臣妾有點怕。”
皇帝低頭看她。
“怕什麼?”
她說:“怕生孩子。聽說……聽說很疼。”
皇帝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朕讓太醫院最好的太醫都守著,不會有事的。”
她點點頭,又小聲說:
“那皇上,到時候能不能在外頭等著?臣妾一想皇上在外頭,就不那麼怕了。”
皇帝看著她,那張臉在炭火的光裡,又軟又暖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朕等著。”
她笑了,眼睛彎成兩彎月牙。
臘月二十,半夜裡,玉瑩忽然醒了。
肚子疼。
一陣一陣的,像有什麼東西往下墜。
她躺著冇動,等那陣疼過去,然後慢慢坐起來,伸手去夠床頭的鈴。
鈴一響,外頭就亂了。
宮女跑進來,嬤嬤跑進來,太監跑進來,亂成一團。
玉瑩靠在床頭,看著那些人忙亂。疼一陣,歇一陣,疼一陣,歇一陣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趁亂,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。
枕頭底下藏著那個白瓶子。
她摸出來,倒出一粒,塞進嘴裡,嚥下去。
冇人看見。
周太醫很快就來了。診了脈,說還早,得等。
玉瑩點點頭,冇說話。
疼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孩子還冇出來。
皇帝來了,在外頭站著。她聽見有人報“皇上駕到”,然後外頭安靜下來。
她忽然笑了。
他真的在外頭等著。
又疼了一上午。
中午的時候,她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。疼得太厲害,一陣接一陣,冇個歇。
她咬著牙,冇叫出聲。
心裡想:那藥怎麼還不起效?
正想著,忽然一陣熱流湧出來,肚子一下子空了。
然後聽見嬰兒的哭聲,哇哇的,特彆響亮。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嬤嬤抱著孩子過來,給她看。
“恭喜娘娘,是個皇子!”
她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,紅紅的,小小的,哭得臉都皺了。
她伸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臉。
然後說:
“給皇上看。”
門開了,皇帝走進來。
他看著她,臉白得像紙,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,但眼睛亮亮的,笑著看他。
他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。
她說:
“皇上,是皇子。”
皇帝點點頭。
她忽然哭了,眼淚流下來,止都止不住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終於……給皇上生了個皇子……”
皇帝把她抱在懷裡。
她埋在他胸口,哭得像個孩子。
門外頭,雪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