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瑩醒來的時候,外頭天還黑著。
她躺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坐起來。肚子已經有些顯了,五個月的身孕,穿衣裳得挑寬鬆的。宮女聽見動靜,趕緊進來伺候。
“娘娘,再睡會兒吧,還早呢。”
玉瑩搖搖頭。
“今兒個什麼日子?”
宮女想了想,說:“十五。”
玉瑩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穿好衣裳,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外頭的風灌進來,涼涼的,帶著點兒桂花香。她看了一會兒,又把窗戶關上。
“去把那個匣子拿來。”
宮女愣了一下,然後從櫃子裡捧出一個紅漆匣子。不大,巴掌大小,冇什麼花紋。
玉瑩打開匣子,裡頭躺著一塊玉佩。成色一般,不是什麼值錢東西,是上個月她讓人出宮買的。
她把玉佩拿出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,然後又放回去。
“讓小順子來一趟。”
小順子是她新提拔的太監,二十出頭,話少,辦事穩當。安茜走後,她身邊缺個能用的人,挑來挑去,挑了這一個。
小順子來得快,進門就跪。
玉瑩把那個匣子遞給他。
“把這個送到宮外,交給……”
她頓了一下,然後說:“交給隆福寺後街,張家老鋪。掌櫃的姓張,就說……就說是我賞的。”
小順子接過匣子,冇問為什麼,隻說了聲“奴才明白”,就退出去。
玉瑩站在窗前,看著外頭一點點亮起來的天。
三天後,小順子回來了。
“娘娘,東西送到了。掌櫃的說,謝娘娘賞。”
玉瑩點點頭,讓他下去。
那天晚上,皇帝來的時候,她正在燈下看書。是本舊書,紙都黃了。
皇帝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她。
“看什麼呢?”
她笑著把書合上,給他看封麵。
“《詩經》。”
皇帝翻了翻,忽然指著書脊上的一根絲線。
“這線怎麼是藏藍色的?”
玉瑩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,笑著說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以前的人修過。”
皇帝冇再問,把書放下,抱著她去睡了。
又過了幾天,小順子拿來一封信。
信是從宮外遞進來的,信封上冇寫字,隻蓋了一個小小的印。印文是兩個篆字:“承恩”。
玉瑩拆開信,裡頭隻有一張紙,上頭寫了一句話:
“湖廣總督府昨日進京,暫住西城。”
她把信看了兩遍,然後湊到燈上燒了。
灰燼落在銅盆裡,黑乎乎的一撮。
她靠在引枕上,看著那撮灰,看了很久。
湖廣總督是她爹。
她爹進京,這麼大的事,她居然一點風聲都冇聽到。皇後那邊冇動靜,如妃那邊也冇動靜。可宮外有人知道了,還特意告訴她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輕輕的,像風吹過水麪。
第二天,她去禦花園。
還是那棵海棠樹,葉子早落光了,光禿禿的。她站在樹下,等了一會兒。
小順子遠遠地站著,不敢靠近。
過了一會兒,一個小太監從那邊走過來,手裡捧著一個托盤,上頭蓋著紅布。走到小順子跟前,說了幾句話,把托盤遞給他,然後走了。
小順子捧著托盤走過來,低著頭。
“娘娘,這是外頭孝敬的點心。”
玉瑩揭開紅布,裡頭是一碟桂花糕,做得很精緻。
她拿起一塊,看了看,然後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她慢慢嚼著,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。
那塊桂花糕底下,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。紙條上冇寫字,隻有兩道摺痕。
一道深,一道淺。
她看了那兩道摺痕一眼,然後把紙條攥在手心裡,繼續吃糕。
吃完糕,她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忽然問小順子:
“剛纔那個太監,叫什麼?”
小順子說:“回娘娘,叫小貴子,在禦膳房當差。”
玉瑩點點頭,冇再問。
晚上,皇帝冇來。
她一個人在燈下坐著,把那道深一道淺的摺痕看了很久。
深的那道,是橫的。
淺的那道,是豎的。
橫豎相交,像個“十”字。
十。
十天。
她想了想,然後把紙條湊到燈上燒了。
十天後,她爹被皇上召見。
那天早朝後,皇帝來她這兒坐了坐,心情不錯。她給他倒茶,他喝著茶,忽然說:
“你爹昨兒個遞了摺子,說湖廣今年收成不錯,想給朝廷多交十萬石糧。”
玉瑩愣了一下,然後笑著說:“臣妾不懂這些,隻要皇上高興就行。”
皇帝看著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。
“你這肚子,越來越大了。”
她低下頭,臉紅了。
皇帝走的時候,她送到門口。看著他走遠,她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。
她忽然想起那道摺痕。
橫豎相交,像個“十”字。
十。
她數了數,從那天到現在,正好十天。
她轉身進屋,在窗邊站了很久。
外頭的風大起來,吹得窗紙沙沙響。
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然後關上窗戶,回床上躺著。
肚子裡那個小東西動了一下,她伸手摸了摸,嘴角彎了彎。
又過了幾天,小順子拿來一塊玉佩。
說是外頭孝敬的。
她接過來看了看,成色一般,跟上回送出去那塊差不多。翻過來,背麵刻著一個字。
“知”。
她把那塊玉佩攥在手心裡,攥了很久。
然後放進那個紅漆匣子裡,和原來那塊放在一起。
兩塊玉佩,一模一樣。
她看著那兩塊玉佩,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不是這輩子的人。
是上輩子,上上輩子,很多輩子以前的人。
那個人也喜歡用這種法子。
不說話,不留字,隻給看得懂的人看。
她把匣子合上,放回櫃子裡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帶著涼意。她伸手摸了摸肚子,那個小東西又動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輕輕說:
“彆急,還有日子。”
小東西不動了。
她靠在引枕上,看著窗外的天。
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,像要下雪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天那道摺痕,是十天。
這回這塊玉佩,是“知”。
她知道。
他也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