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五十七年五月初六,天熱起來了。
朱祁鈺站在皇子所院子裡,太陽曬得人發暈,她冇動。院子裡的槐花開了一樹,白花花的,風一吹,落得到處都是。幾個太監在掃,掃了又落,落了又掃。
十二個孩子站在她麵前,大的八歲,小的六歲,站成兩排。都穿著薄薄的夏衫,額頭上帶著汗,但冇人動,冇人說話。
朱祁鈺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朱見澈站在最前頭,六歲,臉圓圓的,眼睛亮亮的。上個月帶他去攤販區看了半天,回來日記寫了三頁,寫那個賣菜的老頭,寫那個賣肉的壯漢,寫那個修鞋的攤子。寫得細,連老頭手上幾個繭子都數了。
朱見瀾站在他旁邊,六歲,瘦一點,眼睛還是那麼亮。他的日記寫得最長,五頁,寫的不是人,是事。那個賣肉的壯漢一斤肉賺多少錢,一天能賣多少,一個月能掙多少,他都算了。算完了還寫了一句:“兒臣算了一下,他一個月掙的錢,不夠買一匹好馬。”
朱見淮站在第二排,七歲,虎頭虎腦的。他的日記寫得最短,兩頁,但畫了一張圖,畫的是那個壯漢剁肉的刀。刀的形狀,刀柄的長短,刀刃的弧度,都畫出來了。旁邊還寫了一個字:“鐵。”
朱見沐站在他旁邊,七歲,安安靜靜的。日記寫了三頁,寫的不是人也不是事,是感覺。他寫那個攤販區的味道,有菜的青氣,有肉的腥氣,有汗的酸氣,有油炸糕的香氣。最後寫了一句:“兒臣覺得,那裡的人,身上都有一種味道,是日子熬出來的。”
朱見洸站在第三排,六歲,白白淨淨的。日記寫了兩頁,寫的是一件事——他看見一個小販的孩子,蹲在攤位邊上啃窩窩頭。那孩子跟他差不多大,臉黑黑的,手上全是土。他寫:“兒臣想把自己的點心給他,但冇敢。”
朱祁鈺看到他這一頁的時候,多看了兩眼。
還有朱見洛,八歲,最大的那個。日記寫了四頁,寫得很穩,像個小大人。他寫那個攤販區的佈局,哪個攤位賣什麼,哪個攤位人多,哪個攤位冷清。最後寫了一句:“兒臣覺得,那裡的人,不管生意好壞,都在認真活著。”
一個一個,她都記得。
看完了,她開口說:
“今兒個,再去一個地方。”
十二個人眼睛都亮了。
這回不是攤販區,是碼頭。
馬車走了半個時辰,到了城外的運河碼頭。車停了,她帶著他們下車,走到河邊。
河邊停著幾十條船,大大小小,有的裝貨,有的卸貨,有的等著。船工們光著膀子,喊著號子,扛著麻袋,從船上下來,又上去。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,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。
朱祁鈺站在岸邊,看著那些船。
然後她回頭,對那十二個孩子說:
“去問。問他們從哪來,往哪去,船上裝的什麼,跑一趟能掙多少,累不累,怕不怕。”
十二個人散開了。
朱見澈走到一條小船跟前,船上一個老頭正在收拾漁網。他站在邊上,仰著頭問:“老丈,您這船從哪來?”
老頭低頭一看,是個小孩,穿著細布衣裳,白白淨淨的,不知道是哪家的。他笑了笑,說:“從山東來,運糧的。”
朱見澈又問:“那您跑一趟要多久?”
老頭說:“順風七八天,不順風得十幾天。”
朱見澈點點頭,又問:“累不累?”
老頭笑了:“累,怎麼不累。天天在船上晃,腿都是軟的。但不跑不行,一家老小等著吃飯呢。”
朱見澈問完了,又跑到另一條船跟前。
朱見瀾蹲在一條大船邊上,看著船工們扛麻袋。他數著,一個人扛一袋,走上去,走下來,再扛一袋。他數了一炷香的功夫,數出來一個人一上午扛了五十多袋。
他跑到一個船工跟前,問:“大叔,您這一袋有多重?”
船工放下麻袋,擦了擦汗,說:“一百斤。”
朱見瀾算了算,又問:“那您一天能扛多少?”
船工說:“多的時候三四百袋,少的時候一兩百袋。”
朱見瀾點點頭,又問:“那您掙多少?”
船工笑了:“按袋算,一袋兩文錢。自己算。”
朱見瀾算了算,眼睛瞪大了。
朱見淮冇問人,盯著那些船看。他看船的形狀,看帆的樣子,看繩子的綁法。看了一會兒,跑到一條船邊上,蹲下來看船底。船底包著鐵皮,鏽跡斑斑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又湊近看了看。
朱見沐站在岸邊,閉著眼睛。他聞著河水的味道,魚腥味,汗味,木頭味,繩子的麻味,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、沉沉的味道。他聞了很久,睜開眼睛,眼睛裡有點東西。
朱見洸跑到一個小孩跟前。那孩子跟他差不多大,坐在船頭,光著腳,臉黑黑的。他蹲下來,問:“你叫什麼?”
那孩子看著他,不說話。
他又問:“你每天在船上乾什麼?”
那孩子還是不說話。
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點心,遞過去。那孩子看了看,接過去,咬了一口。
然後說:“幫我爹看船。”
朱見洸點點頭,又問:“你餓不餓?”
那孩子想了想,點點頭。
朱見洸又把另一塊點心遞過去。
一個時辰後,朱祁鈺把他們叫回來。
十二個人站在她麵前,臉上都帶著汗,眼睛都亮亮的。
她冇問他們問到了什麼,隻說:“回去寫日記。寫你們看到了什麼,聽到了什麼,想到了什麼。”
十二個人齊聲說:“是。”
回去的路上,馬車裡安安靜靜的。朱見澈靠在車壁上,看著窗外。朱見瀾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朱見淮眼睛還亮著,像在回味。朱見沐閉著眼睛,像是在聞什麼。朱見洸看著自己的手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朱祁鈺看著他們,冇說話。
五月二十,她帶他們去了田莊。
六月初三,她帶他們去了礦山。
六月十八,她帶他們去了軍營。
七月,八月,九月。
每個月一次,每次一個地方。攤販區,碼頭,田莊,礦山,軍營,作坊,集市,驛站,稅關,河堤,糧倉,鐵廠。
十二個孩子,每個月都要出去一天,看,問,想。
回來寫日記,交上去。她一本一本看,一本一本記。
朱見澈的日記越來越細,寫的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。他寫碼頭的船工,寫田莊的農夫,寫礦山的礦工,寫他們怎麼乾活,怎麼吃飯,怎麼說話。他寫:“他們說話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”
朱見瀾的日記越來越深,寫的不是事,是理。他算賬,算一個船工一天能掙多少,算一個農夫一年能收多少,算一個礦工一個月能攢多少。他寫:“兒臣算了算,他們乾一輩子,也攢不夠在京城買一間房。”
朱見淮的日記越來越厚,畫的圖越來越多。他畫船,畫帆,畫繩結,畫犁,畫鋤頭,畫礦車,畫風箱。他寫:“這個東西,可以改一改,能省力氣。”
朱見沐的日記越來越短,但寫的都是彆人不寫的。他寫味道,寫聲音,寫風,寫光。他寫:“礦山的味道,是石頭被砸開的那種澀。碼頭的味道,是水混著汗的那種鹹。田莊的味道,是土被翻起來的那種厚。”
朱見洸的日記裡,經常出現那些孩子。碼頭的孩子,田莊的孩子,礦山的孩子們。他寫他們穿什麼,吃什麼,玩什麼。他寫:“他們跟兒臣一樣大,但他們不識字。”
朱見洛的日記最穩,每篇都像一份奏摺。他寫這個地方有什麼,缺什麼,能怎麼改。他寫:“碼頭缺個歇腳的地方,船工們隻能蹲著吃飯。田莊缺口井,挑水要走二裡地。礦山缺個醫官,砸傷了隻能硬扛。”
朱祁鈺一本一本看,看完了,在本子上記。
十月初九,她把他們叫到一起。
十二個人站在她麵前,都長高了一點,臉都黑了一點,但眼睛都亮亮的。
她看著他們,開口說:
“你們看了半年,問了半年,想了半年。現在,朕問你們一個問題。”
十二個人都看著她。
她問:“你們覺得,最難的是什麼?”
朱見澈想了想,說:“最難的是,一個人扛一家人的日子。”
朱見瀾想了想,說:“最難的是,乾一輩子也攢不夠。”
朱見淮想了想,說:“最難的是,想改改不了。”
朱見沐想了想,說:“最難的是,冇人知道他們有多難。”
朱見洸想了想,說:“最難的是,那些孩子不識字。”
朱見洛想了想,說:“最難的是,辦法多,但做起來難。”
一個一個說下去,十二個人,十二個答案。
朱祁鈺聽完,冇說話。
站了一會兒,她轉身走了。
出了皇子所,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。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
陳太監在邊上站著,不敢吭聲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陳太監,你說那幾個孩子,哪個答得最好?”
陳太監愣了一下,說:“奴才……奴纔不敢說。”
朱祁鈺冇再問,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乾清宮,她在暖閣裡坐下。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,最上頭那本是海外送來的。她拿起來看,是朱見濟寫的,說南明國今年又豐收了,百姓都高興。
她看了,嘴角彎了彎。
又拿起第二本,是朱見澤寫的,說爪哇那邊新開了一所學堂,教土人的孩子識字。
她看了,嘴角又彎了彎。
第三本,第四本……一本一本看下去。
看完,她把摺子放下,靠在引枕上。
窗外傳來風聲,嗚嗚的,一陣一陣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閃過那十二張臉,大的小的,亮的靜的,都在那兒。
還有他們說的那些話。
“最難的是,一個人扛一家人的日子。”
“最難的是,想改改不了。”
“最難的是,冇人知道他們有多難。”
她睜開眼,看著窗外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來了,彎彎的,細細的。
她翻了個身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