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五十七年十月十九,天涼透了。
朱祁鈺站在皇子所後院那棵老槐樹下,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。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站在那兒一動不動,像另一棵樹。
陳太監站在三步外,垂著手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卯時初刻,第一間密室的門開了。
朱見澈走出來,六歲,臉圓圓的。他在門口站定,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,然後照例抬頭看天。天灰濛濛的,看不見雲。他看了一會兒,低頭想了想,然後跟著候在邊上的太監走了。
朱祁鈺看著他走遠,嘴角動了動。
這孩子,看天看了半年了。有雲看雲,冇雲看天。她問過一次,他說:“天每天都在,但每天都不一樣。”
卯正二刻,第二間門開了。
朱見瀾走出來,六歲,瘦一點。他站在門口,冇急著走,把手伸出來,翻來覆去地看。手心,手背,手指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看完了,握了握拳,又鬆開。然後纔跟著太監走。
這孩子還在琢磨那雙手。上個月她問他琢磨什麼,他說:“兒臣在想,這雙手能乾什麼,不能乾什麼。”
辰時初刻,第三間門開了。
朱見淮走出來,七歲,虎頭虎腦的。出來時滿頭大汗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他站在門口,冇像以前那樣回身比劃,而是站在原地,把最後一式又做了一遍。動作剛猛,收得也穩。做完,他纔跟著太監走。
朱祁鈺多看了他一眼。
這孩子變了。以前收不住,現在能收住了。
辰時三刻,第四間門開了。
朱見沐走出來,七歲,安安靜靜的。他站在門口,輕輕呼了一口氣,那口氣在冷空氣裡變成一團白霧,慢慢散開。他看著那團白霧散儘,纔跟著太監走。
這孩子還是在聞,在看,在感覺。
巳時,第五間,第六間,第七間……
一個一個出來,一個一個離開。
午時三刻,最後一個出來了。朱見洛,八歲,最大的那個。他出來時穩穩噹噹的,不擦汗,不停留,直接跟著太監走了。門在他身後關上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朱祁鈺又站了一會兒,轉身離開。
回到乾清宮,她在暖閣裡坐下。陳太監端了茶進來,輕輕放在炕桌上,又退出去。
她從炕桌底下抽出那個本子,翻開。
本子上記著十二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麵密密麻麻寫著字。她翻到朱見淮那一頁,看了一遍之前的記錄,然後提筆寫道:
“十月十九,最後一式收住了。練了七個月,終於收住了。此子有韌勁,能吃苦。但收住之後會怎樣,還要再看。”
又翻到朱見沐那一頁,寫:
“十月十九,呼氣成霧,看著散儘才走。此子心思細,感覺敏銳。適合讓他看人,看那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。”
再翻到朱見洸那一頁,寫:
“十月十九,出來時冇打哈欠。最近一個月都冇打過。此子知道怕,知道改。但改了之後能堅持多久,還要再看。”
一個一個寫過去,寫完了,她把本子合上,放回炕桌底下。
靠在引枕上,看著窗外。
窗外那棵槐樹葉子早落光了,光禿禿的。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朱見澈的日記裡寫了一句:“今天看見一個老奶奶,在街邊賣柿子。她的手跟樹皮一樣,但柿子擺得整整齊齊的。”
她當時看了,多看了兩眼。
那孩子看天,也看人。
她又想起朱見瀾的日記。前天他寫:“碼頭那個扛麻袋的大叔,兒臣算了算,他扛一袋掙兩文,一天扛三百袋,掙六百文。一個月十八貫,一年二百一十六貫。但他說,到手的不到一半。”
後頭還畫了一張圖,畫的是那些錢去哪兒了。
這孩子算賬,算得越來越細。
還有朱見淮的日記,前天畫了一張圖,畫的是礦山那個風箱。旁邊寫著:“這個風箱可以改,把拉桿加長,能省兩成力氣。”
她看了,讓人把那張圖送到科技院去。
還有朱見沐的日記,昨天寫:“今天礦上有人砸了手,叫得跟殺豬一樣。兒臣站在遠處,聞到血的味道,跟殺豬不一樣。”
她看到這一句的時候,手停了一下。
這孩子,什麼都聞。
她靠在引枕上,想著那些日記,想著那些臉。
天快黑了。
陳太監在外頭小聲問:“陛下,晚膳擺哪兒?”
“就擺這兒吧。”
晚膳擺上來,幾碟小菜,一碗湯,一碗米飯。她拿起筷子,吃了幾口,放下。
靠在引枕上,看著窗外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來了,彎彎的,細細的。
她翻了個身。
第二天一早,她又去了皇子所。
這回冇站在後院,直接進了密室。
卯時初刻,朱見澈剛練完,正站在那兒喘氣。見她進來,趕緊跪下磕頭。
她擺擺手,讓他起來。
“昨兒個日記裡寫的那個老奶奶,在哪兒看見的?”
朱見澈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在城東,賣柿子的那個。”
“她多大年紀?”
朱見澈想了想,說:“看著像七十多。”
“她柿子賣多少錢一斤?”
“三文。”
朱祁鈺點點頭,又問:“你買了冇有?”
朱見澈低下頭,說:“買了。兒臣買了五個,給了她二十文。”
“她收了?”
“她不要,說多了。兒臣說,天冷,您早點回家。她收了,眼眶紅了。”
朱祁鈺看著他,六歲的孩子,站在那兒,眼睛亮亮的,但有點紅。
她冇說話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然後轉身走了。
出了密室,她又進了朱見瀾那間。
朱見瀾正在那兒看自己的手。見她進來,趕緊站起來。
她問:“碼頭那個大叔,你說他到手的錢不到一半,剩下那一半去哪了?”
朱見瀾說:“兒臣問了,有船主的,有稅官的,有牙行的,有裝卸頭的,還有幫會的。”
“幫會?”
“嗯。他說每個月要交一筆錢,叫‘平安錢’,交了才能乾活。”
朱祁鈺看著他,六歲的孩子,眼睛裡有點東西。
她點點頭,說:“這事,你記著。”
然後轉身走了。
朱見淮那間,她問的是那張圖。朱見淮眼睛亮亮的,說了一大通,什麼拉桿加長能省力,什麼風箱的木頭太糙要換,什麼鐵皮太薄容易壞。她聽著,冇說話,聽完了,點點頭。
朱見沐那間,她問的是那個砸手的人。朱見沐說:“後來那人被抬走了,地上留了一攤血。兒臣在那兒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攤血變黑。”
“想什麼?”
朱見沐想了想,說:“想他家裡人在等他回去吃飯。”
朱祁鈺看著他,七歲的孩子,安安靜靜的,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。
她冇說話,轉身走了。
朱見洸那間,她問的是他最近怎麼不打哈欠了。朱見洸臉有點紅,說:“兒臣想,打哈欠不好看。”
“就這個?”
他想了想,又說:“兒臣想,父皇看著呢。”
朱祁鈺看著他,六歲的孩子,白白淨淨的,知道怕,也知道改。
她點點頭,走了。
一個一個問過去,十二間密室,十二個孩子,都問了一遍。
問完了,天已經過午了。
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十二間密室。門都關著,靜悄悄的。
陳太監在邊上站著,小聲說:“陛下,該用午膳了。”
她冇動。
站了一會兒,她忽然問:“陳太監,你說那幾個孩子,哪個最像朕?”
陳太監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奴才……奴纔不敢說。”
朱祁鈺冇再問,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。
“傳旨。從明兒個起,每個月初一、十五,讓那幾個孩子輪流來乾清宮,陪朕用膳。”
陳太監應了一聲。
她繼續往回走。
回到乾清宮,她在暖閣裡坐下。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,最上頭那本是海外送來的。她拿起來看,是朱見濟寫的,說南明國今年冬天冷,凍死了一些人,但賑濟及時,冇出大亂子。
她看了,批了幾個字:“厚葬死者,撫卹其家。朕撥銀五千兩,明年開春送到。”
第二本是朱見澤的,說爪哇那邊土人首領的兒子想來大明讀書,問行不行。
她批了:“行。讓他來,進科技院,跟皇子們一起讀書。”
第三本,第四本……一本一本看下去。
看完,她把摺子放下,靠在引枕上。
窗外傳來風聲,嗚嗚的,一陣一陣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閃過那些孩子的臉。朱見澈眼眶紅紅地說“她收了,眼眶紅了”,朱見瀾說“有個幫會,要交平安錢”,朱見淮眼睛亮亮地說怎麼改風箱,朱見沐說“想他家裡人在等他回去吃飯”,朱見洸說“父皇看著呢”。
一個一個,都在她腦子裡轉。
她睜開眼,看著窗外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來了,還是彎彎的,細細的。
她翻了個身。
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