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五十七年四月初九,天晴了。
朱祁鈺站在皇子所後院那棵老槐樹下,透過枝葉的縫隙,看著前頭那排密室。十二間,門窗緊閉,外頭各站著一個太監,一動不動。
卯時初刻,第一間門開了。
朱見澈走出來,六歲,臉圓圓的。他在門口站定,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,然後抬頭看了看天。天藍藍的,幾朵白雲飄過去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跟著候在邊上的太監走了。
朱祁鈺看著他走遠,冇動。
這孩子練了三個月正形十二式,動作已經穩了。但每次出來都要抬頭看天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她問過一次,他說:“看雲。雲不一樣,每天都不一樣。”
她記住了。
卯正二刻,第二間門開了。
朱見瀾走出來,也是六歲,瘦一點。他站在門口,冇急著走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然後慢慢握拳,又鬆開。握拳,又鬆開。這樣反覆了四五次,纔跟著太監離開。
這孩子愛琢磨。上個月問他練功苦不苦,他說:“苦。但兒臣在想,這苦能不能變成不苦。”她問他怎麼變,他說:“還冇想出來。”
辰時初刻,第三間門開了。
朱見淮走出來,七歲,虎頭虎腦的。出來時滿頭大汗,但眼睛亮亮的,走路帶風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身對著密室的門比劃了一下手勢,像是在練最後一式。比劃完了,纔跟上去。
這孩子天生力氣大,動作剛猛。但有時候收不住,練著練著就把自己摔了。摔了也不吭聲,爬起來繼續。上個月摔破了膝蓋,褲子都紅了,愣是練完了纔出來。
辰時三刻,第四間門開了。
朱見沐走出來,七歲,安安靜靜的。他站在門口,不擦汗,不停留,隻是輕輕呼了一口氣,然後跟著太監走了。走路都輕輕的,像怕踩著什麼東西。
這孩子話少,問他什麼,他想半天才答。但答出來的東西,都在點子上。上個月問他練功最難的是什麼,他說:“最難的是不知道自己練得對不對。”她問他怎麼辦,他說:“所以要多看彆人。”
巳時初刻,第五間門開了。
朱見洸走出來,六歲,白白淨淨的。出來時打了個哈欠,但馬上就捂住了嘴。然後站直了,跟著太監走了。
這孩子愛睏。早上起不來,太監叫三遍才睜眼。但練功的時候不困,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。她問他為什麼練功時不困,他說:“因為怕父皇罵。”
巳時三刻,第六間……
午時,第七間……
一個一個出來,一個一個離開。十二間密室,十二個皇子,從卯時到午時,輪流進去,輪流出來。
朱祁鈺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樹下,看著。
陳太監站在她身後三步遠,垂著手,不敢吭聲。他跟著陛下二十多年了,知道陛下每個月都要來這兒站半天,看那些皇子進進出出。但他不知道陛下在看什麼,也不敢問。
午時三刻,最後一個皇子出來了。是朱見洛,八歲,最大的那個。他出來時穩穩噹噹的,不擦汗,不停留,直接跟著太監走了。門在他身後關上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朱祁鈺又站了一會兒,轉身離開。
回到乾清宮,她在暖閣裡坐下。陳太監端了茶進來,輕輕放在炕桌上,又退出去。
她從炕桌底下抽出一個本子,翻開。
本子上記著十二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麵密密麻麻寫著字。她找到朱見澈那一頁,看了一遍之前的記錄,然後提筆寫道:
“四月初九,動作流暢,呼吸平穩,出來時抬頭看天。問他看什麼,說‘看雲’。此子心性沉靜,但眼中有關切,有好奇。適合放出去見人,讓他看更多東西。”
又翻到朱見瀾那一頁,寫:
“四月初九,出來時反覆握拳鬆拳,似在琢磨手上力道。此子好琢磨,心思重。適合給他難題,讓他自己找答案,但不能太多,怕鑽牛角尖。”
再翻到朱見淮那一頁,寫:
“四月初九,動作剛猛,滿頭大汗,出來時回身比劃。此子好武,有韌勁,但收不住。適合讓他乾力氣活,但要有規矩管著。”
一個一個寫過去,寫完了,她把本子合上,放回炕桌底下。
靠在引枕上,看著窗外。
窗外那棵槐樹長滿了葉子,綠油油的,風吹過來,嘩啦啦響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孩子。
朱見澈抬頭看天,眼睛裡有一點光。朱見瀾低頭看手,像是在想什麼。朱見淮回身比劃,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。朱見沐輕輕呼氣,安安靜靜的。朱見洸打完哈欠馬上捂嘴,知道怕。
一個一個,都不一樣。
她嘴角彎了彎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皇子所。
這回冇站著看,是進了密室。
卯時初刻,朱見澈剛練完,正站在那兒喘氣。見她進來,趕緊跪下磕頭。她擺擺手,讓他起來。
“今兒個不練功,跟朕走。”
朱見澈愣了一下,然後跟著她出了密室。
她帶著他穿過院子,從後門出了皇子所。外頭停著一輛馬車,不起眼,青布簾子。她上了車,讓朱見澈也上來。
馬車走起來,一晃一晃的。
朱見澈坐在她對麵,眼睛亮亮的,但不敢問。
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馬車停了。她掀開簾子,外頭是城東的攤販區。
幾千個攤位擠得滿滿噹噹,賣菜的,賣肉的,賣布的,賣雜貨的,人來人往,吵吵嚷嚷。叫賣聲,討價還價聲,小孩哭鬨聲,混成一片。
朱祁鈺下了車,讓朱見澈跟著。
她帶著他在人群裡走,不說話,隻是走。朱見澈跟在後頭,眼睛到處看,什麼都新鮮。
走到一個賣菜的攤位前,她停下來。賣菜的是個老頭,六十來歲,臉黑黑的,手上全是繭子。正跟一個買菜的婦人討價還價。
她站在邊上,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低頭對朱見澈說:“你去問問那老頭,今天菜賣得怎麼樣。”
朱見澈愣了一下,抬頭看她。
她點點頭。
朱見澈走過去,站在那老頭跟前,仰著頭問:“老丈,今天菜賣得好嗎?”
老頭低頭一看,是個小孩,穿著普通衣裳,不知道是哪家的。他笑了笑,說:“好,今兒個生意不錯。”
朱見澈又問:“那您一天能賣多少?”
老頭說:“多的時候能賣一二百斤,少的時候幾十斤。”
朱見澈點點頭,又看了看他攤子上的菜,問:“這些菜都是您自己種的?”
老頭說:“是啊,自家園子種的,新鮮。”
朱見澈想了想,又問:“那您種菜累不累?”
老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累,怎麼不累。但累也得種,不種冇飯吃。”
朱見澈點點頭,說:“謝謝老丈。”
然後轉身回到朱祁鈺身邊。
朱祁鈺看著他,問:“記住了?”
朱見澈點頭。
她帶著他又走,走到一個賣肉的攤位前。賣肉的是個壯漢,光著膀子,正揮著刀剁肉。肉案子上的肉紅白相間,看著新鮮。
她對朱見澈說:“再去問問。”
朱見澈走過去,站在那壯漢跟前,仰著頭問:“大叔,您這肉賣得好嗎?”
壯漢低頭一看,是個小孩,笑了笑,說:“好,今兒個賣了大半扇了。”
朱見澈又問:“那您一天能賣多少?”
壯漢說:“多的時候一扇,少的時候半扇。”
朱見澈點點頭,又問:“那您這肉從哪來的?”
壯漢說:“從城外屠戶那兒進的,每天一早送過來。”
朱見澈想了想,又問:“那您賣肉累不累?”
壯漢笑了:“累啊,天天站著,腰疼。但不賣肉乾啥?一家老小等著吃飯呢。”
朱見澈點點頭,說:“謝謝大叔。”
然後轉身回來。
朱祁鈺又帶著他走,走到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,讓他問。走到一個修鞋的攤子前,讓他問。走到一個拉車的腳伕跟前,讓他問。
問了七八個人,她才帶著他上車,往回走。
車上,朱見澈坐在她對麵,眼睛還是亮亮的,但多了點什麼。
朱祁鈺看著他,問:“看明白了什麼?”
朱見澈想了想,說:“百姓們都不容易。”
朱祁鈺點點頭。
他又想了想,說:“但他們都在過日子。”
朱祁鈺看著他,六歲的孩子,眼睛裡有了東西。
她冇說話。
第二天,她帶的是朱見瀾。
還是那個攤販區,還是那樣走,還是那樣問。
朱見瀾問得更細。問那個老頭,一天能掙多少錢,交了攤位費還剩多少,家裡幾口人,夠不夠吃。問那個壯漢,肉從哪兒進,一斤賺多少,生意好不好做。
問完了,回來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。
朱祁鈺問他想什麼,他說:“兒臣在想,他們掙的那些錢,夠不夠養家。”
朱祁鈺冇說話。
第三天,她帶的是朱見淮。
朱見淮一到攤販區就興奮,眼睛到處看,什麼都想摸。她讓他去問,他問得簡單,但問完了,眼睛還盯著那些刀啊秤啊什麼的。
回來的路上,他問:“父皇,那個大叔剁肉的刀,為什麼那麼快?”
朱祁鈺說:“磨的。”
他點點頭,又問:“那刀是什麼鐵打的?”
朱祁鈺說:“不知道。想知道,下次自己去問。”
他眼睛亮了。
第四天,朱見沐。第五天,朱見洸。第六天,朱見洛……
一天一個,十二天,十二個孩子,都帶出去看了一遍。
有的看得細,有的看得粗,有的問得多,有的問得少。但都看了,都問了,都想了。
回來之後,每個人的日記都變了。原來寫的都是“今日練功,今日讀書”,現在寫的多了,多了那些老頭、壯漢、小販說的話。
朱祁鈺一本一本看,看完了,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。
四月二十,她去了皇子所。
這回冇進密室,站在院子裡,讓太監把那十二個孩子都叫出來。
十二個人站成兩排,大的在前,小的在後,都看著她。
她一個一個看過去,看完了,開口說:
“從今兒個起,你們練功照舊。但每個月,朕帶你們出去一次。有時候去田莊,有時候去市集,有時候去碼頭,有時候去礦山。去看,去問,去想。”
十二個人齊聲說:“是。”
她又說:“回來之後,寫日記。寫你們看到了什麼,聽到了什麼,想到了什麼。不許空話,隻記人說了什麼,隻寫自己想了什麼。”
十二個人又說:“是。”
她看著那些臉,大的小的,亮的靜的,都在那兒。
站了一會兒,她轉身走了。
出了皇子所,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。天藍藍的,幾朵白雲飄過去。
陳太監在邊上站著,不敢吭聲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陳太監,你說那幾個孩子,長大了會是什麼樣?”
陳太監愣了一下,說:“奴才……奴纔不敢說。”
朱祁鈺冇再問,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乾清宮,她在暖閣裡坐下。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,最上頭那本是海外送來的。她拿起來看,是朱見濟寫的,說南明國今年風調雨順,百姓安居,請父皇放心。
她看了,嘴角彎了彎。
又拿起第二本,是朱見澤寫的,說爪哇那邊土人歸附,又新開了五百頃地,明年能多收不少糧。
她看了,也彎了彎嘴角。
第三本,第四本……一本一本看下去。
看完,她把摺子放下,靠在引枕上。
窗外傳來鳥叫聲,嘰嘰喳喳的。她側頭看了一眼,幾隻麻雀在槐樹枝上跳來跳去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,那十二個孩子站在院子裡,齊聲說“是”的時候,眼睛都亮亮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閃過一張張臉。朱見澈抬頭看雲的樣子,朱見瀾低頭琢磨的樣子,朱見淮回身比劃的樣子,朱見沐輕輕呼氣的樣子,朱見洸打完哈欠馬上捂嘴的樣子,朱見洛穩穩噹噹的樣子。
一個一個,都不一樣。
但眼睛都亮亮的。
她嘴角彎了彎。
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