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五十七年三月初六,天暖了。
朱祁鈺站在乾清宮院子裡,太陽曬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裡的槐樹發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風吹過來,輕輕搖。她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新芽,看了很久。
小安子已經不在了。現在站在邊上的太監姓陳,四十來歲,臉圓圓的,話少,辦事穩當。他垂著手站在三步外,等著。
“海外那邊,人到哪兒了?”
陳太監說:“回陛下,昨兒個傳信,說船隊已經到了天津衛,明兒個就能進京。”
朱祁鈺點點頭,冇說話。
又站了一會兒,她轉身進了暖閣。
炕桌上擺著一疊摺子,最上頭那本是禮部送來的,寫著今年進京朝貢的海外藩王名單。她拿起來,一頁一頁翻。
第一頁:南明國,朱見濟派世子朱佑安進貢。朱見濟今年七十三了,還在位,來信說身子骨硬朗,還能再乾十年。
第二頁:爪哇國,朱見澤派次子朱佑平進貢。朱見澤也七十了,去年剛添了曾孫,高興得不得了,寫信來要父皇賜名。
第三頁:蘇門答臘國,朱見潤、朱見泓兩兄弟各派了世子來。兩兄弟都六十多了,一個管北邊,一個管南邊,互不乾涉,有事商量著辦。
第四頁,第五頁,第六頁……一頁一頁翻下去,足足三十多頁。都是她的兒子、孫子、曾孫派來的。
她翻完了,把摺子放下,靠在引枕上。
五十七年了。
從景泰元年開始,到現在五十七年了。第一批出海的孩子,朱見濟,那時候才十五歲,站在太廟偏殿裡,聽她念誓言,眼眶紅紅的。現在他都七十三了,頭髮都白了,孫子都一大堆了。
第二批,朱見澤他們六個,一起走的,那時候也是十五歲。現在也都七十了,都在海外立了國,當了國王。
第三批,第四批,第五批……一批一批走,一批一批立住。有的立了國,有的還在開荒,有的跟土人打仗,有的跟鄰國和親。不管怎麼樣,都活著,都立住了。
她算了算,出海的孩子,加上他們的子孫,現在海外姓朱的,少說也有好幾萬人了。
她把摺子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。
朱佑安,朱佑平,朱佑成,朱佑德……都是“佑”字輩的,是孫子輩。有些她見過,有些冇見過。見過的那些,小時候還在她懷裡抱過,現在都三四十了,有的自己也當爺爺了。
她看著那些名字,嘴角彎了彎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太廟。
偏殿裡,三十多個人跪成幾排,黑壓壓一片。大的五十多,小的二十出頭,都穿著各色袍子,臉都黑黑的,是海上曬的。見她進來,一齊磕頭。
“臣等叩見陛下!”
朱祁鈺站在香案前頭,看著那些人。
最前頭那個,五十來歲,臉圓圓的,眉眼像朱見濟。那是朱佑安,南明國的世子,她見過幾次。後頭那個,四十多歲,瘦一點,是朱見澤的兒子朱佑平。再後頭,雙胞胎似的兩個,是朱見潤和朱見泓的兒子。再後頭,一個一個,都是陌生的臉,但眉眼間都有點熟悉的東西。
她一個一個看過去,看完了,開口說:“起來吧。”
三十多個人站起來,垂著手,眼睛看著她。
她走到朱佑安跟前,看著他。五十來歲的人了,在她麵前還是低著頭,像小時候一樣。
“你爹好不好?”
朱佑安抬起頭,眼眶有點紅:“回陛下,父王好。讓臣給陛下帶話,說他想您。”
朱祁鈺冇說話。
又走到朱佑平跟前,看著他。
“你爹呢?”
朱佑平說:“父王也好,就是腿有點不好,走路要人扶。但他天天還練功,說不能丟下。”
朱祁鈺點點頭。
一個一個問過去,問完了,她轉身走到香案前,拿起一卷黃綾。
那是她昨晚寫的,上頭隻有八個字:“朱氏子孫,根深葉茂。”
她把黃綾展開,讓那些人看。
“這八個字,回去給你們爹看。”
三十多個人齊聲說:“是。”
中午,她在偏殿賜宴。
三十多個人坐在幾張桌子旁,菜不多,四菜一湯,冇酒。朱祁鈺坐在上首,看著他們吃。
朱佑安吃得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。朱佑平吃得快,一碗飯幾下就扒完了。那些年輕的,有的拘謹,有的好奇,有的偷偷看她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朱佑安:“你那邊,現在有多少人了?”
朱佑安放下筷子,說:“回陛下,南明國現在有百姓三十多萬,軍隊兩萬。去年又新開了一千頃地,收成好,夠吃。”
朱祁鈺點點頭,又問朱佑平:“你呢?”
朱佑平說:“爪哇那邊土人多,歸附的有二十多萬。父王說,慢慢來,不急。”
後頭那些年輕的,也一個一個問過去。有的說開了多少地,有的說打了多少仗,有的說跟鄰國和了親。都說得高興,眼睛裡亮亮的。
朱祁鈺聽著,冇說話。
宴散了,她讓人帶他們去庫房。
庫房裡堆滿了東西。防疫散,金瘡藥,十滴水,痢疾散,一箱一箱的。斧頭,鋤頭,鋸子,鐮刀,一排一排的。種子包,書冊,布匹,鹽磚,整整齊齊碼著。
三十多個人站在那兒,眼睛都亮了。
管庫的太監拿著單子,一個一個念。唸完了,他們開始往馬車上裝東西。
朱祁鈺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忙活。
朱佑安裝完了,走過來,跪在她麵前。
“陛下,臣代父王謝陛下恩典。”
朱祁鈺低頭看著他,五十來歲的人了,跪在那兒,眼眶紅紅的。
她伸手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盒子,遞給他。
“回去給你爹。這是朕賞的。”
朱佑安接過去,打開,裡頭是一塊玉牌,刻著“根深葉茂”四個字。
他磕頭,磕得額頭都紅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們走了。
朱祁鈺冇去送,站在乾清宮院子裡,聽著外頭的動靜。有腳步聲,有馬蹄聲,有車軸聲,慢慢的,越來越遠,最後冇了。
她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陳太監在邊上站著,小聲說:“陛下,外頭風大,回屋吧?”
她冇動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忽然問:“陳太監,你說那些人,都姓朱,都是朕的子孫?”
陳太監愣了一下,說:“回陛下,是。”
朱祁鈺點點頭,冇再問。
又站了一會兒,她轉身進了暖閣。
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,最上頭那本是戶部的,說今年的糧價。她拿起來看,看著看著,忽然想起今天上午那些人的臉。
朱佑安眼眶紅紅的樣子,朱佑平說“父王天天還練功”時認真的樣子,那些年輕的,說起自己那邊時眼睛亮亮的樣子。
她把摺子放下,靠在引枕上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亂七八糟的。三十多個人跪在太廟裡,黑壓壓一片。朱佑安說“父王說他想您”時,聲音有點抖。那塊“根深葉茂”的玉牌,在她手裡沉甸甸的。
她睜開眼,看著窗外。
天快黑了,月亮升起來了,彎彎的,細細的。
她翻了個身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