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元二十八年的春天,來得不緊不慢。
崇簡從外頭進來,先在廊下站了站。院子裡練功的聲音依舊,孫輩曾孫輩站了滿院子,大的在前,小的在後,最小的那幾個還在蹣跚學步,也跟著比劃。他聽了一會兒,掀開門簾進去。
屋裡燒著炭盆,暖烘烘的。青荷靠在引枕上,手裡冇捧茶,就那麼閉著眼。聽見動靜,她睜開眼,看著崇簡。
五十九歲的兒子,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些,但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。
“阿孃。”
崇簡在榻邊坐下,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,翻開。
“洛陽那邊,今年冇什麼大事。正月裡,陛下幸驪山溫泉。二月,突厥寇邊,被王忠嗣打回去了。三月,崔希逸去世,蕭炅接河西。”
青荷聽著,點點頭。
崇簡合上本子,說:“阿孃,今兒個承安也來了,在外頭等著。”
青荷嘴角彎了彎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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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進來的時候,腳步很輕。
三十七歲的兒子,眉眼還是那樣,黑亮亮的,像崇簡。他在榻邊站定,恭恭敬敬叫了聲“阿孃”。
青荷看著他。
“周福的事,接手一年了,怎麼樣?”
承安說:“周老伯帶了一年,各處的人、各處的線、各處的暗號,都理清了。今年正月開始,兒子自己跑了一趟範陽,一趟隴右,一趟河西。各處的眼線都見了,該續的錢續了,該換的人換了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周福那邊,你去看過他嗎?”
承安說:“上月去過。周老伯身子還好,就是腿腳不行了,在家養老。他讓兒子給阿孃帶句話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承安說:“他說,跟了阿孃四十三年,值了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伸出手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。
青碧色的,扁圓形,長二寸,寬一寸二,厚三分,頂部穿孔,繫著一根細繩。
承安愣了一下。
青荷說:“這是你的。”
承安接過,托在手心裡。
玉牌溫潤,貼著手心,涼絲絲的,但涼了一會兒,又慢慢變暖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輕輕地動。
“阿孃,這是……”
青荷說:“清寧十二式。形,息,意,都在裡頭。”
承安的手微微一頓。
青荷說:“你四哥有一塊,你二哥三哥他們都冇有。往後你帶著它,練功的時候想著它,它會幫你。”
承安看著那塊玉牌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跪下,磕了個頭。
“阿孃,兒子……”
青荷擺擺手。
“起來。”
承安站起來,還捧著那塊玉牌,不知該放哪兒。
崇簡在旁邊說:“戴上。”
承安把繩子套在脖子上,玉牌貼著胸口,涼絲絲的。
青荷看著他,嘴角彎了彎。
“周福的事交給你,這塊玉牌也交給你。往後封地上下的眼線、訊息、人手,都歸你管。每月初一來一趟,說事。”
承安點點頭。
“兒子記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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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走後,屋裡隻剩青荷和崇簡。
崇簡從懷裡掏出另一塊玉牌,青碧色的,和承安那塊一模一樣。
“阿孃,兒子這塊,戴了四年了。”
青荷看著那塊玉牌。
四年了。
開元二十四年冬天,她把這塊玉牌給了崇簡。那時候他說,藥吃完了,不用再吃了。她就把這塊玉牌給了他。
“戴著可好?”
崇簡說:“每日練十二式前,默唸一遍背麵的字。‘以身為鏡,映照萬物而不動’。唸完再練,心裡特彆靜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崇簡說:“阿孃,這塊玉牌,您是什麼時候做的?”
青荷看著他。
五十九歲的兒子,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。
她說:“早年間,冇事的時候,慢慢養出來的。”
崇簡點點頭,冇再問。
夜裡,青荷一個人躺著。
窗外月光灑進來,照得屋裡一片白。
她想著今天的事。
周福說,值了。
承安接了玉牌。
崇簡戴了四年。
她嘴角彎著。
手放在心口。
那兩個小東西,還在。
那些孩子,都在。
還有那兩塊玉牌,一塊在崇簡胸口,一塊在承安胸口。
她閉上眼。
慢慢沉進夢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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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院子裡又傳來練功的聲音。
崇胤在前頭領,崇昚崇昞在後頭跟著,崇簡站在邊上,承嗣承安承業承寧承泰各站一邊。
後頭是孫輩,二百多人,大的在前,小的在後。
再後頭是曾孫輩,五百多人,密密麻麻,站滿了整個院子。
最小的那些,還在繈褓裡抱著,也在隊伍裡。
崇簡的胸口,貼著那塊玉牌。
承安的胸口,也貼著那塊玉牌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青荷躺在屋裡,聽著外頭那些聲音。
聽著聽著,嘴角彎起來。
彎著彎著,又睡著了。
夢裡冇有周福,冇有玉牌,冇有那些來來去去的事。
隻有院子,隻有那些孩子。
九百多口,站滿了一院子。
她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