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元二十八年的夏天,熱得人心頭髮慌。
周氏走的那天,天剛矇矇亮。青荷靠在引枕上,聽著外頭的動靜——馬車轆轆遠去,越來越輕,最後聽不見了。
五百貫。夠她在封地上過三輩子。
崇簡進來的時候,她已經睜開眼。
“阿孃。”
崇簡在榻邊坐下,先看了看她的臉色,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,翻開。
“阿孃,兒子理過了。今年孫輩成親的有四十三人,曾孫輩成親的有六十一人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崇簡說:“按規矩,兒子讓各房父親核了資格。三條件:姓李、在封地、不外嫁不入贅。四十三人裡,四十一個合格。兩個崇昚家的孫女,一個想嫁到洛陽去,一個想嫁到範陽去。各房父親勸了,勸不動。兒子按規矩,取消資格。”
青荷嘴角彎了彎。
“讓她們走。封地不留想走的人。”
崇簡點點頭。
“曾孫輩六十一個,全部合格。兒子讓各房父親按章程教,預備期一個月,傳形期三個月,傳息期三個月,傳意期半年。滿一年後,兒子挨個覈定。”
青荷看著那份名單,密密麻麻的,全是名字。
一百零四個。
加上以前那些,如今孫輩二百五十七人,曾孫輩六百零八人。
快九百口了。
她嘴角彎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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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簡剛合上本子,門簾掀開,承安進來了。
三十七歲的承安,眉眼還是那樣黑亮亮的,在榻邊站定,先叫了聲“阿孃”,又朝崇簡點點頭。
青荷看著他。
“周福的事,接手兩年了,怎麼樣?”
承安說:“周老伯去年退的,今年兒子自己跑了一趟範陽,一趟隴右,一趟河西。各處眼線都見了,該續的錢續了,該換的人換了。安祿山那邊,兒子親自盯了三個月。”
青荷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安祿山?”
承安點點頭。
“範陽那邊,此人跋扈得很。邊將都說他驍勇,但兒子看著,他眼裡不隻有契丹,還有彆的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看著崇簡和承安,問:
“周氏走的事,你們倆怎麼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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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簡先開口。
“阿孃做得對。五百貫,夠她一家過幾輩子。她在府裡這些年,該得的。走得體麵,心裡就冇怨。冇怨,嘴上就不會亂說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承安卻搖了搖頭。
“四哥說得對。但兒子想,這事還有另一麵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承安說:“周氏是封地上的老人,男人在煤礦上當工頭,兩個孩子都在學堂唸書。她在府裡這些年,外頭人都知道她是阿孃跟前的人。如今她走了,拿著五百貫回去,外頭人會說——太平公主待下人厚道,跟了這麼多年,臨走給五百貫養老。”
青荷嘴角彎了彎。
“接著說。”
承安說:“兒子在範陽那邊,見過不少邊將家的老人退下來,有厚賞的,有薄待的。厚賞的,外頭人都說那家主人仁義,願意給他家賣命。薄待的,外頭人都說那家刻薄,冇人願意真心跟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阿孃給周氏五百貫,封地上的人看見了,會說公主仁義。封地外的人聽說了,會說太平公主厚道。這名聲傳出去,比五百貫值錢。”
青荷看著承安,看了一會兒。
崇簡在旁邊說:“承安的意思是,藉著這股風?”
承安點點頭。
“四哥說得對。如今李林甫當權,朝裡鬥得厲害,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封地上越穩越好,名聲越大越好。周氏這事,是阿孃待下人厚道。往後封地上的老人退下來,阿孃都照這個例給,傳出去,天下人都知道太平公主仁厚。”
青荷嘴角彎著。
“那你說,給多少合適?”
承安想了想,說:“周氏在府裡十一年,給五百貫。往後就按這個例,一年五十貫,十年五百貫。封地上的人看見了,心裡有數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這事你來辦。”
承安愣了一下。
“阿孃……”
青荷說:“周福的事你接了,名聲的事也歸你管。往後封地上的老人退下來,你按這個例給,記個賬,每年讓崇簡看一遍。”
承安跪下,叩首。
“兒子記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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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走後,屋裡隻剩青荷和崇簡。
崇簡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。
“阿孃,兒子剛纔說的那四十一個合格的孫輩,三十七個定在年內成親。成親後住哪兒,兒子都核過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崇簡說:“三十七個,都在封地上安家。大房那邊分了宅基地,二房那邊分了作坊邊的地,三房那邊分了學堂邊的地,兒子這邊分了東邊的地。承嗣承安承業承寧承泰那邊,也各分了地。成親後,他們自己蓋房,自己過日子,但每天清晨還是回來練功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崇簡又說:“那六十一個曾孫輩,也都在封地上。兒子讓各房父親排了班,每月輪流來阿孃跟前請安。阿孃不用見,兒子替阿孃看。有靈性的,記下來;有問題的,也記下來。”
青荷看著崇簡。
五十九歲的兒子,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些,但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。
“你這些年,辛苦了。”
崇簡搖搖頭。
“兒子不辛苦。兒子是替阿孃看著。”
青荷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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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簡走後,青荷一個人躺著。
窗外月光灑進來,照得屋裡一片白。
她想著今天的事。
周氏走了,五百貫。
崇簡說,該得的,心裡冇怨。
承安說,藉著這股風,名聲傳出去。
兩個兒子,兩個想法。
崇簡穩,承安活。
都好。
她嘴角彎著。
手放在心口。
那兩個小東西,還在。
那些孩子,都在。
九百口,都在。
她閉上眼。
慢慢沉進夢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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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院子裡又傳來練功的聲音。
崇胤在前頭領,崇昚崇昞在後頭跟著,崇簡站在邊上,承嗣承安承業承寧承泰各站一邊。
後頭是孫輩,二百多人,大的在前,小的在後。
再後頭是曾孫輩,六百多人,密密麻麻,站滿了整個院子。
最小的那些,還在繈褓裡抱著,也在隊伍裡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青荷躺在屋裡,聽著外頭那些聲音。
聽著聽著,嘴角彎起來。
彎著彎著,又睡著了。
夢裡冇有周氏,冇有五百貫,冇有那些來來去去的事。
隻有院子,隻有那些孩子。
九百多口,站滿了一院子。
她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