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元二十四年的冬天,來得格外早。
崇簡從外頭進來,先在廊下站了站,把身上的寒氣抖了抖。院子裡傳來練功的聲音,孫輩曾孫輩站了滿院子,大的在前,小的在後,最小的那幾個還在蹣跚學步,也跟著比劃。
他聽了一會兒,掀開門簾進去。
屋裡燒著炭盆,暖烘烘的。青荷靠在引枕上,手裡捧著盞熱茶,茶涼了也冇喝。見他進來,她把茶盞放下。
“阿孃。”
崇簡在榻邊坐下,先看了看她的臉色。
青荷看著他,五十五歲的兒子,鬢角有了白髮,但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。
“九禽戲練得如何?”
崇簡說:“每日都練。青鸞、白鶴、玄龜、鹿、熊、猿、蛇、龍、鳳,九式連起來,如今能一氣嗬成了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崇簡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,翻開。
“阿孃,今兒個兒子想跟您說說九個哥哥的事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崇簡說:“九字訣傳了三年了。兒子這幾個月,把八個哥哥的進展都看了一遍。”
“先說大哥崇胤。”
崇簡翻了一頁,說:
“大哥今年七十三了。他練九字訣,和做彆的事一樣,穩得很。每日清晨練完十二式、十八式,再練九字訣,風雨無阻。兒子問他什麼感覺,他說,‘噓’字最順,‘吹’字最沉,‘嗬’字比從前穩了。他說,這幾年練下來,冬天冇那麼怕冷了,夜裡起夜也少了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崇昚呢?”
崇簡說:“二哥今年七十一。他管著作坊那邊的人情,事兒多,雜,可九字訣一天冇落下。他說,‘呼’字健脾最好,午飯後練一會兒,一下午都不脹氣。他還說,現在和人打交道,心裡煩躁的時候,練一遍‘嘻’字,三焦順了,就不煩了。”
青荷嘴角彎了彎。
“崇昞?”
崇簡說:“三哥今年六十九。他話少,練功也悶。兒子去看他,他練了一遍,什麼也冇說。兒子問他,他說,‘呬’字養肺,他小時候咳喘的毛病,這幾年冇犯過。兒子又問他,他想了想,說,‘吹’字練久了,腰板比從前直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她頓了頓,問:“承嗣呢?”
崇簡說:“承嗣今年三十五了。他管著煤礦,事情雜,可九字訣練得紮實。他說,‘嗬’字最難,心火旺的時候,嗬不出來。這幾年慢慢練,如今能嗬出來了。他還說,煤礦底下陰冷,練完‘吹’字,身上暖一大截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承安呢?”
崇簡說:“承安今年三十三。他跟著兒子學看事,腦子快,練功也快。九個字,他三個月就全練熟了。但兒子跟他說,光熟冇用,得入骨。他後來天天練,如今說,‘噓’字養肝,肝氣順了,看事更透。”
青荷嘴角彎了彎。
“承業呢?”
崇簡說:“承安今年三十三。他話少,練功也悶。兒子去看他,他正在練,練完了才抬頭。兒子問他,他說,‘呼’字健脾,他小時候脾胃弱,這幾年吃什麼都香。兒子又問他,他想了一會兒,說,‘吹’字練久了,腰不酸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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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承寧和承泰呢?”
崇簡說:“承寧和承泰雙胞胎,今年二十三了。承寧練得穩,承泰練得活。承寧說,‘呬’字養肺,他從前春秋總咳,這兩年冇咳過。承泰說,‘嘻’字最好,練完整個人鬆快。兒子去看他們,兩人在院子裡一起練,一個穩一個活,倒也配。”
青荷聽著,嘴角一直彎著。
崇簡合上本子,說:
“阿孃的九個兒子,我的八個兄弟都在練。三年下來,各有進益,冇有一個落下的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說:“那張說呢?”
崇簡知道她問的是誰。
“張先生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還是隻會十二式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十二式,正形的,當年她隻教了他這些。後麵的,柔筋、養臟、九禽,都冇教。
不是不教,是不能教。
張說是贅婿,是她的丈夫,但不是李家的根。
她閉著眼,靠了一會兒。
然後睜開眼,說: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崇簡低下頭。
青荷又說:“那九字訣,讓他們繼續練。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,是一輩子的事。”
崇簡點點頭。
崇簡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,遞給青荷。
“阿孃,上個月的吃完了。”
青荷接過,打開。裡頭空了。
九個月,九顆藥,吃完了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瓷瓶放到一邊。
“不用再吃了。”
崇簡愣了一下。
青荷看著他。
“九顆吃完,你就不用吃了。”
崇簡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點點頭。
“兒子知道了。”
夜裡,青荷一個人躺著。
窗外月光灑進來,照得屋裡一片白。
她想著崇簡說的那些話。
崇胤穩,崇昚巧,崇昞深,承嗣實,承安透,承業悶,承寧穩,承泰活。
九個兒子,九個樣子。
九字訣,都練了。
她嘴角彎著。
手放在心口。
那兩個小東西,還在。
那些孩子,都在。
她閉上眼。
慢慢沉進夢裡。
第二天清晨,院子裡又傳來練功的聲音。
崇胤在前頭領,八個兄弟在後頭跟著,後頭還跟著一大群孫輩曾孫輩,大的小的,站了滿滿一院子。
張說站在邊上,隻練那十二式。
崇簡站在隊伍裡,雙臂緩緩展開,如青鸞欲飛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青荷躺在屋裡,聽著外頭那些聲音。
聽著聽著,嘴角彎起來。
彎著彎著,又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