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元二十四年的夏天,來得比往年都早。
崇簡從外頭進來,衣裳後背汗濕透了,貼在身上。他在廊下站了站,等身上的汗收了收,才掀開門簾進去。
屋裡燒著冰盆,涼絲絲的。青荷靠在引枕上,手裡搖著團扇,扇出來的風帶著涼意。
“阿孃。”
崇簡在榻邊坐下,先看了看她的臉色。
青荷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藥吃完了?”
崇簡點點頭。
“九個月前最後一顆,吃完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
“什麼感覺?”
崇簡說:“兒子這九個月,每日練九禽戲,九字訣也冇落下。九顆藥吃完,覺得身子比以前輕,氣息比以前沉。練功的時候,有時候能感覺到骨頭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那就對了。”
崇簡沉默了一會兒,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。
“阿孃,兒子這九個月,把封地上的人口理了一遍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崇簡翻開本子,一字一字念:
“孫輩,一共一百三十四人。”
青荷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多少?”
“一百三十四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崇簡繼續念:“崇胤大哥家的,三十九人。崇昚二哥家的,三十一人。崇昞三哥家的,二十六人。兒子家的,二十三人。承嗣家的,七人。承安家的,五人。承業家的,三人。承寧承泰家的,各一人。”
他頓了頓,翻到下一頁。
“曾孫輩,一共三百六十人。”
屋裡靜了很久。
青荷靠在引枕上,閉著眼,一動不動。
崇簡也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。
很久很久。
青荷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三百六十?”
崇簡點點頭。
“三百六十。”
青荷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彎著彎著,眼眶有些紅。
崇簡看見了,低下頭,不看她。
青荷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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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簡走後,青荷一個人躺著。
窗外蟬鳴一陣一陣的,吵得人心煩。但她聽慣了,倒也不覺得。
她想著那些數字。
九個兒子。
一百三十四個孫輩。
三百六十個曾孫輩。
五百多人。
都是她的。
她嘴角彎著。
手放在心口。
那兩個小東西,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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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崇簡又來了。
他在榻邊坐下,說:“阿孃,兒子把這事跟九個哥哥都說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崇簡說:“大哥聽了,愣了半天,說了一句:阿孃真能生。”
青荷笑了。
崇簡也笑了。
“二哥說,往後過年,院子都站不下了。三哥說,得再蓋幾排房子。承嗣說,兒子得趕緊再生幾個,不然趕不上哥哥們。”
青荷笑著,眼淚流下來。
不是難過。
是高興。
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著。
崇簡從懷裡掏出帕子,遞給她。
青荷接過,擦了擦。
崇簡說:“阿孃,您這一輩子,值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五十四歲的兒子,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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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青荷一個人躺著。
窗外月光灑進來,照得屋裡一片白。
她想著那些孩子。
九個兒子。
一百三十四個孫子孫女。
三百六十個曾孫曾孫女。
五百多人。
一個一個,都是她生的,她養的,她教的。
她嘴角彎著。
手放在心口。
那兩個小東西,還在。
她閉上眼。
慢慢沉進夢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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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院子裡又傳來練功的聲音。
崇胤在前頭領,八個兄弟在後頭跟著,後頭還跟著一大群孫輩、曾孫輩,大的小的,站了滿滿一院子。
青荷躺在屋裡,聽著外頭那些聲音。
聽著聽著,嘴角彎起來。
彎著彎著,又睡著了。
夢裡冇有數字,冇有賬本,冇有那些算計。
隻有院子,隻有那些孩子。
九個兒子,帶著一大群孫輩、曾孫輩練功。
大的在前,小的在後,最小的還在繈褓裡抱著。
她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