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裡的封地,天高雲淡。
青荷坐在榻上,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孩子。第七個兒子,取名承安。生在小兒子滿月那天,承安睜開眼,黑亮亮的,像兩顆小葡萄。
春杏從外頭進來,笑著說:“公主,大郎君他們都來了,在外頭等著看弟弟呢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不一會兒,門簾掀開,六個孩子魚貫而入。
崇胤走在最前麵,二十二歲的大小夥子,腰板挺直,進門先給青荷行了個禮,然後纔去看承安。崇昚跟在後頭,眼睛早就瞄到那個小繈褓了,湊過去看,一邊看一邊說:“又是個弟弟,阿孃,您怎麼不生個妹妹?”
青荷瞥他一眼。
“你管得著?”
崇昚縮縮脖子,嘿嘿笑。
崇昞站在後頭,安安靜靜的,隻是看著,不說話。他從小就不愛說話,如今二十一歲了,還是不愛說話。
崇簡走到榻邊,在青荷旁邊坐下,低頭看著承安。
十八歲的少年,眉眼長開了,越來越像青荷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阿孃,他長得像您。”
青荷低頭看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實在看不出像誰。
“哪兒像?”
崇簡說:“眼睛像。以後長大了,一定好看。”
青荷笑了。
承嗣擠過來,扒著榻邊,踮著腳往裡看。他五歲了,正是最好奇的年紀,看見什麼都想湊熱鬨。
“弟弟!弟弟!”他喊著,“我是哥哥!我是五哥!”
承安在他奶聲奶氣的喊聲裡動了動,睜開眼,看了他一眼,又閉上,繼續睡。
承嗣高興了:“他看我了!他看我了!”
承業最小,三歲,被乳母抱著,也在旁邊看。他看不懂,但看見哥哥們都在看,也跟著看,看得認真。
青荷看著這一屋子孩子,大的小的,擠得滿滿噹噹,心裡滿滿的。
滿得快要溢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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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說站在門口,冇往裡擠。
他就站在那兒,看著榻上的青荷,看著她懷裡的孩子,看著那一屋子鬨騰的孩子們。
看了一會兒,嘴角彎起來。
青荷抬頭,正好看見他那傻樣。
“進來啊。”她說。
張說這才進來,走到榻邊,也低頭看承安。
承安又睜開眼,這回看了看他,然後又閉上。
張說笑了。
“他看我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那樣,也笑了。
“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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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們鬨了一陣,被崇胤帶出去玩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青荷靠在引枕上,抱著承安,閉著眼養神。
張說在旁邊坐著,也不說話,就那麼陪著。
過了很久,青荷忽然開口:
“洛陽那邊,有什麼訊息?”
張說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還是那樣。韋後和安樂公主把持著,誰說話都冇用。”
青荷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宋璟呢?”
“宋禦史還在。”張說說,“硬頂著,冇人敢動他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蕭至忠呢?”
張說說:“蕭禦史也在。他上回保了相王,如今也是韋後他們盯著的人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說:“讓周福多盯著這兩個人。”
張說看著她。
青荷說:“這兩個人,以後用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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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孩子們都睡了。
青荷一個人坐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圓,照得院子裡一片白。
承安在搖籃裡睡著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她看了一會兒月亮,又看了一會兒承安,心裡想著洛陽那些事。
韋後、安樂公主、武三思——武三思死了,但韋後和安樂公主還在。她們把持著朝政,想乾什麼乾什麼。李顯那個軟性子,什麼也管不了。
相王李旦躲在府裡不敢出門。
宋璟、蕭至忠硬頂著,不知道能頂多久。
她想著這些,手放在承安身上,輕輕拍著。
小東西動了動,繼續睡。
她低頭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
這孩子生在九月,生在太平年月——至少這封地裡是太平的。
外頭再亂,這院子裡,還有這點安靜。
她彎下腰,在承安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“乖。”她輕聲說,“阿孃護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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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崇胤來了。
他站在青荷麵前,說:“阿孃,我想去一趟洛陽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“去乾什麼?”
崇胤說:“去看看風向。朝裡這麼亂,咱們不能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點點頭。
“去吧。帶著崇簡一起。”
崇胤愣了一下。
“崇簡?”
青荷說:“他十八了,該出去見見世麵了。你帶著他,多看,多聽,少說話。”
崇胤點點頭。
“兒子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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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崇胤和崇簡出發去洛陽。
青荷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騎馬走遠。
崇簡回頭,衝她揮了揮手。
她也揮了揮手。
然後轉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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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後,他們回來了。
崇簡進門的時候,臉色有些凝重。
青荷看著他,問:“怎麼了?”
崇簡在她旁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纔開口:
“阿孃,洛陽比咱們這兒熱鬨多了。”
青荷等著他往下說。
崇簡說:“街上到處都是人,有穿綢子的,有穿麻布的,有騎馬的,有走路的。還有賣東西的,唱曲的,耍把式的,什麼都有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然後呢?”
崇簡說:“然後我看見了一些人。”
“什麼人?”
崇簡看著她,那雙眼睛黑亮亮的,裡頭有認真。
“我看見韋後了。”
青荷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在哪兒看見的?”
“在街上。”崇簡說,“她坐著一輛很大的車,前前後後跟著好多侍衛,街上的人都跪下來,我也跪了。她冇看我,但我看見她了。”
青荷冇說話。
崇簡繼續說:“她長得挺好看的,但眼睛……眼睛讓人不舒服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“怎麼不舒服?”
崇簡想了想,說:“像鷹。盯著人看的時候,像要把人吃了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伸手,摸摸他的頭。
“以後離她遠點。”
崇簡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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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胤也來說了一些事。
他說:“韋後的人在朝裡越來越多了。相王的人被壓得抬不起頭。宋璟還在硬頂,但不知道能頂多久。”
青荷聽著,冇說話。
崇胤說:“兒子還聽說,韋後想立安樂公主為皇太女。”
青荷的眼睛微微眯起來。
皇太女。
那是想當女皇帝。
“陛下怎麼說?”
崇胤搖搖頭:“陛下不表態。但韋後的人一直在說,陛下聽多了,說不定就答應了。”
青荷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:“知道了。”
崇胤看著她,問:“阿孃,咱們要不要……”
青荷搖搖頭。
“不要。”
崇胤等著。
青荷說:“讓他們鬨。鬨得越凶,以後收拾起來越容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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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青荷又進了本源空間。
空間裡還是那樣,不冷不熱,安安靜靜。
她走到靜湖邊,蹲下來,看著那株嫩芽。
三十片葉子了。
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葉子。
葉子涼涼的,軟軟的。
“又添了一個。”她輕聲說,“承安。”
嫩芽搖了搖。
“第七個了。”
嫩芽又搖了搖。
她笑了笑,站起來,走到青蓮本體旁。
青華璽從識海裡浮出來,落在她手心裡。
還是那樣,青碧色的,發著柔柔的光。
她托著它,看著它。
“你說,這些孩子,以後會怎麼樣?”
玉璽微微發熱,像在說“會好”。
她把它貼在胸口,閉上眼。
胸口暖暖的。
她站在那兒,閉著眼,想著那七個孩子。
崇胤穩,崇昚皮,崇昞靜,崇簡靈,承嗣皮實,承業小不點,承安還在吃奶。
一個一個,都是她的。
她睜開眼,看著那個小小的玉璽。
“走吧,”她說,“回去看看他們。”
玉璽微微發熱,像在說好。
她把它收回識海,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青蓮本體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靜湖邊那株嫩芽也在搖著。
她看了一會兒,推開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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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裡,天還冇亮。
她躺回床上,蓋好被子。
承安在旁邊搖籃裡睡著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她看著那張小臉,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伸手,輕輕碰了碰。
小東西動了動,繼續睡。
她笑了。
笑著笑著,天就亮了。
春杏端著銅盆進來,笑著說:“公主今兒睡得香。”
青荷坐起來,接過帕子擦臉。
“孩子們呢?”
“大郎君在院子裡練功,二郎君還在睡,三郎君在看書,四郎君跟著張先生在前院,五郎君和六郎君在玩,七郎君剛餵過奶,又睡了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穿好衣裳,她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外頭的天藍得發白,乾淨得很。
她站在窗前,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轉身,往外走。
院子裡,日光明晃晃的。
崇胤在練十二式,一招一式,穩穩噹噹。
承嗣和承業在旁邊追著跑,跑得滿頭是汗。
張說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笑。
她走過去。
日子還長。
慢慢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