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風還帶著寒氣,但陽光已經暖了些。
青荷坐在廊下,手裡捧著一碗安胎藥,慢慢喝著。藥是郎中開的,其實就是些尋常補品,真正起作用的那枚丹藥,她三天前就在本源空間裡偷偷吃了。
懷上了。
兩個月了。
她放下碗,手放在肚子上,還平平的,什麼也摸不出來。但裡頭那個小東西,她知道在那兒。
承嗣跑過來,趴在膝頭問:“阿孃,你又喝藥?苦不苦?”
青荷低頭看他。
四歲半了,眼睛又黑又亮,像兩顆黑葡萄。
“不苦。”她說。
承嗣不信,湊過去聞了聞,皺起小鼻子:“苦的。”
青荷笑了。
“又不是給你喝。”
承嗣想了想,問:“阿孃喝了藥,肚子裡的小弟弟就長大了?”
青荷愣了一下。
“誰告訴你的?”
承嗣說:“二哥說的。二哥說阿孃肚子裡又有一個小弟弟,等長大了就出來跟我們玩。”
青荷嘴角彎了彎。
崇昚那小子,嘴真快。
“是。”她說,“等秋天,他就出來了。”
承嗣點點頭,又問:“是弟弟還是妹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要妹妹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“為什麼?”
承嗣認真地說:“妹妹乖,不搶我東西。”
青荷笑了。
笑著笑著,春杏從外頭進來,說周福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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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福進來的時候,臉上帶著笑。
青荷看著他那笑,就知道是好訊息。
“公主,北邊打勝了!”
青荷坐直了些。
“說。”
“張仁願張大人,趁著突厥可汗帶兵去打突騎施、後方冇人,在黃河以北一口氣築了三座城!東受降城、中受降城、西受降城,六十天就完工了!”
青荷的眼睛亮了。
“六十天?”
“六十天。”周福說,“把防線往北推了三百多裡,還建了一千八百座烽火台。從此突厥不敢過陰山放牧,朔方那邊再也不用擔心被搶了。”
青荷靠在引枕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好。
太好了。
這些年突厥年年犯邊,打打停停,停停打打,煩得很。如今張仁願這一手,直接把防線推出去,突厥人再想進來,冇那麼容易了。
“陛下一定高興。”她說。
周福點頭:“高興得很。聽說要封張大人為韓國公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張仁願。
她記住這個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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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福走後,青荷在廊下坐了很久。
三座城。
六十天。
往北三百裡。
她想著這些數字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
母親在的時候,北邊也打過勝仗,但冇這麼痛快。母親走了三年,換了李顯當皇帝,反而打出了這麼漂亮的一仗。
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。
也許都有一點。
但更多的是高興。
畢竟,這是大唐的江山。
是李家的江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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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周福又來了。
這回臉上冇有笑。
青荷看著他那樣,心裡就沉了一下。
“又怎麼了?”
周福壓低聲音:“西域出事了。”
青荷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說。”
“突騎施那個娑葛,反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突騎施。她記得這個名字。前年唐朝剛封了他們的首領烏質勒為懷德郡王,結果烏質勒和安西大都護郭元振議事的時候,天冷,死在帳子裡。他兒子娑葛疑心是郭元振害死的,差點當場翻臉。
後來郭元振處置得當,冇打起來。
但疙瘩結下了。
“怎麼反的?”
周福歎了口氣:“朝廷派去的官員,收賄賂,想聯合吐蕃打娑葛。娑葛知道了,直接起兵,攻陷了安西都護府,殺了唐將,四鎮通道都斷了。”
青荷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問:“郭元振呢?”
“郭大人在那邊,正在想辦法。”周福說,“但局勢亂了,一時半會收不回來。”
青荷靠在引枕上,看著院子裡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地。
北邊剛穩下來,西邊又亂了。
這天下,真是消停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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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張說回來了。
他進門的時候,臉上帶著疲憊。
青荷問他怎麼了。
他說:“朝裡吵翻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“吵什麼?”
“吵西域。”張說說,“有人說要打,有人說不能打,有人說要把郭元振撤了,有人說不能撤。吵了一天,什麼也冇吵出來。”
青荷冇說話。
張說在她旁邊坐下,看著她。
“公主,您怎麼看?”
青荷想了想,說:“不能打。”
張說看著她。
青荷說:“北邊剛打完,將士們累了,糧草也費了不少。這時候再打西邊,拖不起。再說,娑葛是被人逼反的,不是真想和大唐為敵。能安撫就安撫,彆打。”
張說點點頭。
“臣也是這麼想的。可朝裡那些人,聽不進去。”
青荷冇說話。
朝裡那些人,聽不進去的事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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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青荷把崇胤叫來。
二十二歲的長子,站在她麵前,等著她開口。
“西域的事,聽說了?”
崇胤點點頭。
“聽說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“你怎麼看?”
崇胤想了想,說:“朝廷處置不當。收了賄賂想打人家,人家不反纔怪。現在最要緊的是安撫,不是打。打起來,西域就徹底亂了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這個兒子,越來越像她了。
“你覺得,郭元振能穩住嗎?”
崇胤說:“能。郭大人在西域多年,熟悉情況。隻要朝廷不拖後腿,他能穩住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說:“過些日子,你去一趟洛陽。”
崇胤看著她。
“去乾什麼?”
“去聽聽。”青荷說,“聽聽朝裡那些人怎麼說,看看風向。不用說話,不用表態,就聽。”
崇胤點點頭。
“兒子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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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裡,崇胤去了洛陽。
十天後回來,臉色不太好。
青荷問他怎麼了。
他說:“朝裡亂得很。”
青荷等著他往下說。
崇胤說:“韋後的人想藉著西域的事整郭元振,說他辦事不力,要撤了他。相王那邊的人護著郭元振,說不能撤。兩邊吵得厲害,陛下不知道該聽誰的。”
青荷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結果呢?”
“還冇結果。”崇胤說,“兒子走的時候,還在吵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崇胤看著她,忽然問:“阿孃,咱們要不要做點什麼?”
青荷搖搖頭。
“不做。”
崇胤看著她。
青荷說:“這事跟咱們沒關係。誰打誰不打,誰撤誰不撤,都是朝裡的事。咱們在封地裡,彆摻和。”
崇胤點點頭,不再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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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裡,西域的訊息又來了。
娑葛占了安西都護府,四鎮通道斷了,商隊過不去,西域諸國人心惶惶。
朝廷還在吵。
青荷聽著這些訊息,手放在肚子上。
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來了,四個月了。
她想著那個還冇出世的小東西,想著他生下來的時候,這天下不知道會是什麼樣。
也許更亂。
也許好一些。
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不管多亂,這個封地,得守住。
這幾個孩子,得護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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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,承業兩歲了。
青荷讓人給他做了碗長壽麪,冇有酒,冇有肉,簡簡單單的。
承業吃得香,吃得滿臉都是麪湯。
承嗣在旁邊看著,說:“弟弟吃得好臟。”
承業抬起頭,衝他笑,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牙。
承嗣也笑了。
青荷看著他們兩個,心裡軟軟的。
外頭再亂,這院子裡,還有這點熱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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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,張說從洛陽回來,帶了個訊息。
“郭元振穩住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“怎麼穩住的?”
張說說:“朝廷最後還是冇撤他。他派人去和娑葛談,談了好幾個月,終於談成了。娑葛放了人,退了兵,四鎮通道又通了。”
青荷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通了就好。
通了,西域就穩了。
“陛下高興嗎?”
張說說:“高興。說要賞郭元振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郭元振。
她也記住這個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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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,肚子已經很大了。
七個月,坐著的時候得往後靠著,不然喘不上氣。
崇簡來看她,看著她那個大肚子,問:“阿孃,還有多久?”
青荷說:“兩個月。”
崇簡點點頭,又問:“您難受嗎?”
青荷看著他。
十八歲的少年,眼睛黑亮亮的,裡頭有關心。
“還好。”她說。
崇簡在她旁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
“阿孃,外頭的事,您彆操心。有我們呢。”
青荷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伸手,摸摸他的頭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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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承嗣又問了一次:“阿孃,肚子裡是弟弟還是妹妹?”
青荷說:“不知道。”
承嗣說:“我想要妹妹。”
青荷笑了。
“那你就天天跟她說,讓她聽見。”
承嗣當真了,每天趴在肚子邊上,小聲說:“妹妹,妹妹,你快出來,哥哥帶你玩。”
青荷由著他。
由著他唸叨。
由著他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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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裡,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,青荷生了。
還是順產丹,還是提前進本源空間吃下。
還是張說在外頭站了一夜。
還是春杏跑進跑出,端熱水,抱孩子。
孩子生下來,穩婆抱給她看。
“恭喜公主,又是個小公子。”
青荷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笑了。
第七個兒子。
她低頭,在那張小臉上親了一下。
“乖。”她輕聲說。
小東西動了動,繼續睡。
張說進來,眼眶紅紅的,看著那個小東西,說不出話。
青荷看著他那樣,笑了。
“傻了?”
張說點點頭。
“是有點傻。”
青荷伸手,把他臉上的淚擦了。
“去告訴孩子們。”她說,“讓他們看看弟弟。”
張說點點頭,轉身出去。
不一會兒,外頭傳來承嗣的聲音:“是弟弟!不是妹妹!”
崇簡的聲音:“弟弟也好。”
承嗣的聲音:“不好,我想要妹妹。”
崇胤的聲音:“彆鬨,讓阿孃歇著。”
青荷躺在床上,聽著外頭的吵鬨,嘴角彎起來。
彎著彎著,眼淚流下來。
不是難過。
是高興。
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她閉上眼,手放在那個小東西身上。
小東西睡得很香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她想著那六個大的,想著張說那個傻子,想著這個剛來的小東西。
想著想著,睡著了。
夢裡冇有北疆,冇有西域,冇有那些亂糟糟的事。
隻有這院子,隻有這屋子,隻有這些孩子。
她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