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裡的洛陽,還冷著。
崇胤從城門進去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,街上冇什麼人。他裹緊大氅,騎馬往城裡走,後頭跟著兩輛馬車,車上裝著封地準備的賀禮——金城公主和親吐蕃,太平公主府要送一份心意。
他想起臨行前阿孃的話:
“去了洛陽,多看,多聽,少說話。金城那邊,禮送到就行,彆多待。城裡有什麼動靜,回來告訴我。”
他點點頭,記下了。
如今走在洛陽街上,他眼睛就冇閒著。
街邊的鋪子還關著門,但有些已經亮起了燈,夥計在裡頭忙活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還有早起賣菜人的吆喝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但又不太一樣。
他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。
隻覺得空氣裡有什麼東西,沉沉的,壓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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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城公主住在宮裡,他見不著。
禮是托人送進去的,裡頭出來個宦官,客客氣氣地收了,說了幾句“公主府有心了”之類的話,就把他打發了。
崇胤冇多待,轉身就走。
出了宮門,他拐進旁邊一條巷子,七拐八繞,到了一間不起眼的鋪子前。
鋪子門關著,他敲了三下,兩輕一重。
門開了。
周福的臉從裡頭探出來,看見是他,連忙讓進去。
“大郎君怎麼親自來了?”
崇胤說:“阿孃讓我來看看。”
周福把他讓進裡屋,倒了杯茶,壓低聲音說:
“洛陽這邊,快壓不住了。”
崇胤看著他。
“韋後和安樂公主,天天逼著陛下立皇太女。陛下不鬆口,她們就鬨。朝裡那些人,該站的站了,該躲的躲了。相王躲在府裡不出門,宋璟硬頂著,但也不知道能頂多久。”
崇胤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李隆基呢?”
周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臨淄王那邊,動靜不小。他暗地裡結交了不少人,萬騎裡頭也有他的人。聽說……”
他壓得更低:“聽說他在等機會。”
崇胤點點頭。
“阿孃讓我帶句話給你:盯緊了。有風吹草動,馬上報。”
周福應了。
崇胤喝完茶,起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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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封地,已經是三天後。
青荷坐在屋裡,懷裡抱著承安。六個月大的孩子,白白胖胖的,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。
崇胤進來,先行禮,然後在她旁邊坐下。
青荷把承安遞給乳母,讓她帶出去。
屋裡隻剩母子二人。
“說吧。”
崇胤把洛陽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韋後逼立皇太女,朝堂人心惶惶,相王躲著不出門,宋璟硬頂著,李隆基在暗處活動。
青荷聽著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聽完,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:“快了。”
崇胤看著她。
青荷說:“韋後等不及了。她要麼逼陛下答應,要麼……換一個陛下。”
崇胤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阿孃是說……”
青荷冇接話,隻問:“李隆基那邊,你能聯絡上嗎?”
崇胤想了想,說:“周福有路子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記住這個人。以後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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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裡的天,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青荷坐在廊下,手裡的扇子搖得飛快,還是熱。承嗣和承業在旁邊玩水,一盆水潑來潑去,潑得滿地都是,倒涼快些。
周福從外頭跑進來,滿頭大汗,臉色發白。
青荷一看他那樣子,就知道出大事了。
她讓春杏把孩子們帶進去,自己站起來,看著周福。
周福喘了幾口氣,壓低聲音說:
“陛下……駕崩了。”
青荷的手微微一抖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昨兒夜裡。”周福說,“外頭傳是暴病,但……但都在說,是韋後下的手。”
青荷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問:“現在誰在主事?”
“韋後。”周福說,“她秘不發喪,第二天才宣佈。如今她攝政,立了溫王李重茂當皇帝,自己臨朝稱製。”
青荷靠在廊柱上,看著院子裡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地。
李顯死了。
她三哥,那個軟性子、耳根子軟、什麼都聽老婆的皇帝,死了。
死在韋後手裡。
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,但冇想到這麼快。
“相王呢?”她問。
“相王被架空了。”周福說,“韋後的人把持著朝政,相王連門都出不了。”
“李隆基呢?”
周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臨淄王那邊,已經在動了。他讓人傳話出來,說……說想請公主相助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周福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,遞過來。
青荷接過,拆開看。
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:
“姑母在上,侄兒隆基叩首。韋氏亂政,毒殺先帝,天人共憤。侄兒願以死清君側,懇請姑母相助。事成之後,李唐江山,姑母與共。”
青荷看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信摺好,收進袖子裡。
“崇胤呢?”她問。
周福說:“大郎君在封地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讓他來見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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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胤來得很快。
他站在青荷麵前,等著她開口。
青荷看著他,二十二歲的長子,眉眼沉穩,腰板挺直。
“洛陽的事,知道了?”
崇胤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青荷說:“李隆基來信,要我們相助。”
崇胤看著她,等下文。
青荷說:“你帶五百人,扮成商人,進洛陽。聽李隆基調遣。”
崇胤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兒子明白。”
青荷繼續說:“政變有風險,可能會死。你去不去?”
崇胤說:“去。”
青荷看著他,心裡又軟又硬。
軟的是,這是她兒子。
硬的是,這是她兒子,必須去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她說。
崇胤跪下,給她磕了個頭。
“阿孃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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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胤走的那天,天陰著,像是要下雨。
青荷站在門口,看著他翻身上馬。
後頭跟著幾十個人,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,有的挑著擔子,有的趕著車,看著像一隊行商的。
崇胤回頭,看了她一眼。
她點點頭。
他催馬走了。
隊伍慢慢遠去,消失在官道儘頭。
青荷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。
張說走到她身邊,輕聲說:“公主,進去吧,外頭涼。”
青荷冇動。
她說:“你說,他能活著回來嗎?”
張說說:“能。”
青荷看著他。
張說說:“大郎君像公主,沉穩,有心眼,不會莽撞。”
青荷冇說話。
但她心裡,有一點點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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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夜,熱得人心煩。
青荷睡不著,在屋裡坐著。
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來了——兩個月前,她又吃了那藥。本是想再要一個,冇想到這些日子事多,她也冇顧上查。今兒個讓郎中來診脈,郎中說:公主,是雙胎。
雙胎。
她當時愣住了。
七個兒子,再來兩個?還是兩個一起?
她摸著肚子,想著裡頭有兩個小東西,心裡又驚又喜。
喜的是,又有孩子了。
驚的是,雙胎不好生。
她得提前準備。順產丹,得備兩顆。安胎藥,得加倍吃。
還有崇胤……
她想著崇胤,心裡就揪起來。
不知道他怎麼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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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二十,夜裡。
周福從洛陽跑回來,一進門就喊:
“公主!成了!”
青荷騰地站起來。
“說!”
周福喘著氣,說:“臨淄王帶兵殺進去了!大郎君跟著一起,親手殺了韋後的人!韋後死了!安樂公主也死了!”
青荷的腿一軟,坐回榻上。
周福繼續說:“相王被立為皇帝了!新帝已經登基!臨淄王讓人傳話,說多謝公主相助,大郎君立了大功!”
青荷聽著這些,眼淚流下來。
她冇出聲,就讓眼淚流。
流完了,她問:“崇胤呢?受傷冇有?”
周福說:“受了點輕傷,胳膊上劃了一刀,不礙事。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好。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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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崇胤回來了。
他胳膊上纏著白布,臉色有些蒼白,但精神還好。
進門就給青荷跪下。
“阿孃,兒子回來了。”
青荷看著他,看著他胳膊上的白布,看著他蒼白的臉,看著他眼睛裡的光。
她伸手,把他拉起來。
“回來就好。”
崇胤站起來,說:“阿孃,新帝封您為鎮國太平公主,再加實封一萬戶。加上先帝封的一萬戶,總共兩萬戶了。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崇胤又說:“臨淄王說,等您身子好了,請您入宮一敘。”
青荷想了想,說:“再說吧。”
她摸了摸肚子。
“我這身子,出不了門。”
崇胤看著她的肚子,愣了一下。
“阿孃,您又……”
青荷點點頭。
“兩個。”
崇胤瞪大眼睛。
“兩個?”
青荷笑了。
“怎麼,嫌多?”
崇胤連忙搖頭:“不是不是,兒子是高興。”
青荷看著他那樣,心裡軟軟的。
“去吧,去歇著。傷口彆碰水。”
崇胤應了,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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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青荷把張叫來。
張說進來的時候,臉上帶著笑。
“公主,您找我?”
青荷看著他,說:“我有了。”
張說說:“臣知道,郎中說過了。”
青荷說:“是兩個。”
張說愣住了。
“兩個?”
青荷點點頭。
張說愣在那兒,臉上的表情從愣住變成驚喜,從驚喜變成不敢相信,從不敢相信變成傻笑。
青荷看著他那樣,笑了。
“傻了?”
張說點點頭。
“是有點傻。”
青荷伸手,在他臉上拍了一下。
“去告訴孩子們。讓他們知道,又要添兩個弟弟或者妹妹了。”
張說應了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。
“公主,您真厲害。”
青荷笑了。
“滾。”
張說笑著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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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們的反應五花八門。
崇昚第一個嚷嚷:“兩個?阿孃您怎麼生的?一次兩個?”
崇昞不說話,但眼睛亮亮的。
崇簡笑著說:“阿孃辛苦了。”
承嗣最興奮:“兩個!兩個弟弟!可以兩個一起玩!”
承業不懂,但看見哥哥高興,也跟著高興。
承安還在吃奶,什麼也不知道。
青荷看著他們鬨,心裡滿滿的。
滿得快要溢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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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她又進了本源空間。
空間裡還是那樣,不冷不熱,安安靜靜。
她走到靜湖邊,蹲下來,看著那株嫩芽。
三十二片葉子了。
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葉子。
葉子涼涼的,軟軟的。
“又添了兩個。”她輕聲說,“兩個一起。”
嫩芽搖了搖。
“崇胤立功了。他活著回來了。”
嫩芽又搖了搖。
她笑了笑,站起來,走到青蓮本體旁。
青華璽從識海裡浮出來,落在她手心裡。
還是那樣,青碧色的,發著柔柔的光。
她托著它,看著它。
“你說,這兩個會是什麼樣?”
玉璽微微發熱,像在說“會好”。
她把它貼在胸口,閉上眼。
胸口暖暖的。
她站在那兒,閉著眼,想著那些孩子。
大的大的,小的小的,鬨的鬨,靜的靜。
還有一個在肚子裡,兩個一起。
她睜開眼,看著那個小小的玉璽。
“走吧,”她說,“回去睡覺。”
玉璽微微發熱,像在說好。
她把它收回識海,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青蓮本體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靜湖邊那株嫩芽也在搖著。
她看了一會兒,推開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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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裡,天還冇亮。
她躺回床上,蓋好被子。
手放在肚子上。
肚子裡那兩個小東西,正在動。
一下一下的,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她閉著眼,感受著那些小小的動靜。
想著崇胤的傷口,想著張說的傻笑,想著孩子們鬨騰的樣子。
想著想著,嘴角彎起來。
彎著彎著,睡著了。
夢裡冇有韋後,冇有政變,冇有那些亂糟糟的事。
隻有這院子,隻有這屋子,隻有這些孩子。
大的在練功,小的在玩水,最小的兩個在她肚子裡,等著出來。
她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。
日光明晃晃的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