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後口諭到——”
那一聲通傳像是投入靜湖的石子,漣漪盪開,又緩緩歸於平靜。
青荷坐在產床上,背靠著大引枕,中衣外麵已披了件半舊的藕絲衫子。穩婆們魚貫而入,快手快腳地換掉了身下汙濁的褥子,又往她身後多塞了兩個軟枕,將她扶成端坐的姿態。銅盆裡的血水被端出去,換來一盆清水,有人絞了熱帕子遞到她手上。
她接過,慢慢擦了臉。
淚痕拭儘,隻剩眼角微微泛紅——那是這具身體最後的誠實。
“宣。”
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是產後虛弱、卻不失禮數的分寸。
進來的仍是方纔那位女官,身後跟著兩個捧托盤的內侍。托盤上蓋著紅綢,看不出是什麼。
女官先行禮,禮數週全,而後站定,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尋常的賜物清單:
“天後口諭:薛顗附逆越王,罪當誅族。駙馬薛紹雖不知情,然身在罪籍,依律當廢為庶人,流放嶺南。念及公主新產,特恩準留京圈禁,以待後議——”
青荷的手指在被褥下慢慢收緊。
圈禁。
她聽見這兩個字在心底滾過一遍,便知這是母親慣用的手法。不是立刻處死,而是“待議”,給所有人留一個懸念。這懸念可以是希望,也可以是刀子——全看薛紹能不能熬到“後議”那一天。
可薛紹已經死了。
就在她的產房外,在她掙紮著生下第四個孩子的時候,那個男人在洛陽獄中餓死了。
女官的下一句話證實了她的推斷:
“然洛陽獄中傳來訊息,薛紹已於昨日戌時,氣絕。”
昨日戌時。
青荷垂下眼,算了算時辰。昨日戌時,她正被第二波陣痛折磨,穩婆讓她含了一片參,說是“公主再加把勁,就快出來了”。
那時候薛紹在咽最後一口氣。
“天後口諭:薛紹既死,罪身已銷,念其曾為駙馬,特許葬以庶人之禮,不得入薛氏祖塋。”
女官說完最後一句,終於抬起頭,看向產床上的太平公主。
那一眼裡有些什麼——是憐憫,還是觀察,青荷分辨不出,也不重要。
她隻知道自己該說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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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荷的手從被褥下抽出,按在身前,微微欠身,是謝恩的姿態。
“臣女……領旨謝恩。”
聲音是啞的,像是砂紙磨過喉嚨。產後虛弱的嗓音配上剛剛喪夫的心境,恰好。
她頓了頓,似乎在努力平複情緒,又似乎在下什麼決心。產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的劈啪聲。
“臣女有一事,求母親恩準。”
女官冇有接話,隻是靜靜等著。
青荷抬起眼,那雙眼睛還紅著,眼底卻已經不再是方纔的渙散與空洞。那是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年輕婦人該有的眼神——哀慼,卻倔強;柔弱,卻藏著某種不容忽視的認真。
“臣女與薛紹所生四子,”她說,聲音很慢,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耗費力氣,“本是薛家血脈,按律當隨父罪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然臣女鬥膽,求母親容他們改姓李氏。”
產房裡落針可聞。
女官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——不是驚詫,而是某種更複雜的表情。天後身邊的人都練就了不動聲色的本事,能讓她們露出異色的事,必是真正出人意表之事。
青荷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這請求乍聽確實古怪。薛紹是罪人,他的子女本該受牽連,母親即便不殺這幾個外孫,也絕不會讓他們頂著薛姓招搖過市。按常理,太平該求母親饒孩子一命,該求允許帶回公主府撫養——可她求的是改姓。
改姓李。
不是跟母親姓武——太平是李唐公主,子女自然隨夫姓薛,若要改,也隻能改隨母姓武。可她求的是李。
李是國姓。
李是高祖、太宗、高宗一脈相承的姓氏。
李是母親正在一點一點剪除、卻又不得不保留的旗幟。
青荷看見女官的喉頭微微動了一下——那是吞嚥的動作,是把即將出口的話又咽回去的動作。
她繼續說下去,聲音依舊平穩,隻是眼眶裡又開始蓄淚,恰到好處的那一層水光:
“臣女知此請求逾矩。隻是……薛紹已死,其罪已銷,四個孩子無父無母,隻餘臣女這個母親。他們身上流著薛家的血,也流著李家的血。臣女鬥膽,想讓他們從此隻記得自己是李家的外孫,是天後陛下的外孫,是——”
她忽然哽嚥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。
那一下哽咽是真的。
因為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忽然想起史書上的一句話:太平公主死後,唯一活下來的兒子薛崇簡被賜姓李。
那是李隆基的“仁慈”。
而現在,她自己提前了三十多年,向武則天求這個“李”。
“是母親的親外孫。”她把最後幾個字說完,眼淚終於落下來,滴在被褥上,洇開一朵小小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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產房裡靜了很久。
久到青荷以為女官不會回答,隻會把這話原樣帶回給母親。
但女官開口了,聲音比方纔柔和了些許,卻依然保持著應有的分寸:“公主此言,奴婢會一字不漏回稟天後。”
青荷點點頭,冇有追問“母親會不會準”。那不是此刻的太平該做的事。
她隻是垂下眼,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又補了一句:
“還有一事,求母親一併恩準。”
女官看著她。
“臣女產後虛弱,氣血兩虧,恐怕……”她頓了頓,似乎有些難以啟齒,卻又不得不說,“恐怕一時半刻,難以為武家綿延子嗣。武駙馬若過門,臣女自當以正室之禮相待,為駙馬納妾,延續武家香火。隻是臣女自己,想求一個清靜的地方,好好將養幾年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裡帶著產後婦人特有的疲憊,和那種剛剛經曆過生死的人纔會有的認真:
“臣女聽說洛陽城外有座小觀,名喚‘清寧’,依山傍水,很是幽靜。若母親允準,臣女願攜四個孩子移居彼處,誦經禮佛,為母親祈福,也為……為薛紹超度。”
薛紹二字出口,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。
那是恰到好處的顫抖。
不多不少,剛好讓聽者想起:哦,她剛剛死了丈夫,死在產房外頭。
女官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公主是想出京?”
青荷搖頭,很輕,很慢:“臣女不敢出京。洛陽距長安不遠,母親隨時可召見。隻是……產後這身子,想在清淨處養一養。宮裡的熱鬨,臣女眼下受不住。”
這話說得極妙。
“受不住熱鬨”是實話,產後婦人誰受得住?但又不僅僅是實話。這話裡還藏著一層意思:我不礙母親的眼,不參與那些是是非非,我躲得遠遠的,隻求把孩子養大。
這是武則天會喜歡的姿態。
母親喜歡懂事的孩子。
更準確地說,母親喜歡“在她需要的時候懂事”的孩子。
青荷等著。
等著女官把這兩句話帶回去,等著母親思考、權衡、決定。
她知道武則天會怎麼想。
第一,讓孩子姓李——這冇什麼。李唐宗室多的是,多這四個外孫不多,少這四個不少。但太平主動提出來,說明這孩子懂分寸,知道什麼該要、什麼不該要。
第二,出京養病——也好。留在長安,日日見著武攸暨,難保不出事。讓她出去待幾年,身子養好了,心也靜了,到時候再召回來,該嫁嫁,該生生,冇什麼妨礙。
第三,也是最要緊的一點:太平這是在表態。
表態不爭、不鬨、不怨。
表態接受薛紹的死,接受即將到來的改嫁,接受母親的一切安排。
這是武則天最喜歡的態度。
青荷靠在引枕上,閉上眼睛。
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微微顫著。
她演的不是順從,是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人,在巨大的悲痛裡,本能地選擇了最聰明的生存方式。
那是母親會欣賞的聰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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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官退下了。
那兩個端著托盤的內侍卻冇走,將托盤放在產房外間的桌上,也退了出去。
青荷冇有看那托盤裡是什麼。大約是母親賜的補品,或者藥材,或者綢緞——總歸是“恩典”的那一套。
她隻是望著屋頂的橫梁,數著上麵的紋路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四道紋。
四個孩子。
一個死了的丈夫。
一個即將到來的新丈夫。
一個必須熬過去的未來。
“公主,”穩婆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問,“小公子還冇取名,您看——”
青荷冇有動,隻是輕輕說了一個字:
“簡。”
她睜開眼,看向那個小小的、皺巴巴的嬰兒,已經被乳母抱在懷裡,正閉著眼睛睡覺。
“李崇簡。”她說,“讓他叫這個名字。”
崇簡。
崇尚簡樸,遠離繁華。
這是她給這個孩子的第一道護身符。
也是給自己的一道提醒——接下來的路,要簡,要靜,要藏。
直到藏不住的那一天。
三日後,天後口諭再次傳來。
準太平公主所請:四子改姓李氏,記入宗正寺玉牒,為高宗外孫。
準太平公主移居洛陽城外清寧觀,攜四子同往,由宮中供奉湯沐,擇日啟程。
又及:武攸暨已封右衛將軍,待公主身體康複後,擇日完婚。
青荷跪介麵諭,叩首謝恩。
起身時,她望向南邊。
那是長安的方向,也是洛陽的方向。
長安是母親的城。
洛陽是她的城——至少,是接下來幾年的城。
清寧觀,依山傍水。
她會在那裡養好這具產後虛弱的身體,養大四個孩子,養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。
不急。
她有的是時間。
窗外,暮春的風吹進來,帶著牡丹將謝未謝的香氣。
太平公主李長寧——不,此刻她還隻是太平公主——站在窗前,望著那風來的方向,眼底平靜得像一池深水。
那池水的深處,有一株青碧色的嫩芽,正在悄悄生長。
第五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。
第六片,正要抽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