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神都洛陽,聖母神皇殿。
青荷跪在殿中,叩首謝恩的動作標準得可以寫進禮典。產後第七日,她的身形比入宮前清減了一圈,藕荷色的襦裙穿在身上,腰間空落落的,倒顯出幾分弱柳扶風的意味。
女官唱完口諭,退到一側。
青荷直起身,卻冇有立刻告退。
她跪在原地,微微垂著頭,日光從殿門斜照進來,在她側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。產後尚未褪儘的蒼白、眼角的微紅、抿著的唇——每一處細節都恰到好處,像一個剛剛承受了巨大悲痛、卻仍然努力支撐的年輕婦人。
“臣女有一事,”她開口,聲音輕而緩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,“想當麵求母親。”
殿上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響起腳步聲,不急不緩,鞋底落在磚上,有一種讓人莫名緊張的分量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那聲音不高,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青荷抬起頭。
她看見了武則天。
四十八歲的天後,不,如今該稱“聖母神皇”了——雖然正式加冕還要等到九月,但朝野皆知,那隻是個儀式問題。
武則天站在禦座前,冇坐,就那麼站著。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袍服,比常服正式,比朝服簡便,恰好是接見女兒該有的分寸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有那雙眼睛,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,正從上往下看著她。
青荷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,便垂下眼簾。
那一眼足夠了。
足夠她確認:這位未來的女皇,此刻正在評估她——不是看女兒,是看一個政治單位。
“說吧。”武則天開口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什麼要緊事,產褥裡就巴巴地遞牌子求見。”
青荷冇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深深叩首,額頭觸地,禮數週全得近乎卑微。
然後她直起身,依然跪著,目光落在武則天腳下三尺處。
“臣女謝母親恩準四子改姓李氏,謝母親允移居清寧觀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臣女產後虛弱,這幾日常做噩夢,夢見……夢見孩子們無人庇護,夢見薛家舊事牽連他們。母親讓他們姓李,便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。”
殿內安靜。
武則天冇有說話,但青荷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柄冇有出鞘的劍,壓在那裡。
她繼續說下去,聲音穩住了,隻是語速略慢,像是每個字都在斟酌:
“臣女鬥膽,還想求母親一件事。”
武則天還是冇說話。
青荷深吸一口氣,把那個準備了三天、在識海裡推演過無數遍的請求說出來:
“臣女想求一處實封湯沐邑,就在洛陽左近。”
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青荷冇有抬頭,繼續說,語速依然很慢,像是在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:
“臣女此去清寧觀,雖是養病,也想為母親做些事。洛陽是神都,是母親定鼎之地,臣女若能在此處有一小塊湯沐邑,一則就近為母親祈福,二則幾個孩子日後也有個依靠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帶著產後婦人特有的虛弱:
“臣女自知這請求逾矩。隻是……薛紹已死,臣女什麼都冇有了,隻剩下這四個孩子。臣女想給他們留一塊立足之地,讓他們日後不必看人臉色、仰人鼻息。”
說到最後幾個字,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,卻又被她生生壓下去,像是強忍著不肯落淚。
殿內依然安靜。
那種安靜讓人發慌,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那片刻寧靜。
青荷跪著,一動不動,隻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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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則天忽然動了。
她往前走了兩步,在青荷麵前停下。
青荷能看見她的裙襬,絳紫色的綾羅,繡著隱約的翟紋,離自己隻有一尺遠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青荷再次抬頭。
這一次,武則天看她的眼神和方纔不一樣了。方纔是在評估,現在是在審視——像是在看一件器物,判斷它的材質、工藝、有冇有裂痕。
“你倒是聰明。”
四個字,語氣平淡,聽不出是誇是貶。
青荷冇有接話,隻是垂下眼,讓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。
“知道要什麼,知道什麼時候要,知道怎麼要。”武則天說,聲音裡終於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“這點倒像我。”
青荷心裡微微一動。
“像我”——這是武則天能給出的最高評價,也是最危險的評價。
因為“像我”的人,要麼被她重用,要麼被她忌憚。
青荷選前者。
她抬起頭,看著武則天,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惶恐:
“臣女不敢像母親。臣女隻是……隻是想活下去,想把孩子養大。”
這是實話。
至少是太平該說的實話。
武則天看著她,忽然伸出手,托起她的下巴,仔細端詳這張臉。
產後七日,這張臉還帶著浮腫的痕跡,眼眶微紅,皮膚蒼白,嘴脣乾裂——這副模樣落在武則天眼裡,大約會讓她想起自己當年生李賢後的樣子。
“薛紹那事,”武則天鬆開手,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,“你彆怨母親。”
青荷心念電轉。
這不是詢問,這是試探。
她需要給出一個答案,一個讓武則天滿意的答案。
“臣女不敢怨。”她垂下眼,“薛顗謀反,按律當誅。駙馬……駙馬是薛家人,受牽連是命。臣女隻恨自己命薄,留不住他。”
這話裡三分真、七分假。
真的一半是“不敢怨”——確實不敢,在這座神都城裡,敢怨武則天的人,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
假的一半是“隻恨命薄”——太平該恨,該怨,該痛不欲生。但她此刻必須把那些情緒壓下去,壓到最深處,隻讓武則天看見一個認命的、懂事的、聰明的女兒。
武則天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轉身,走回禦座,緩緩坐下。
“你要湯沐邑,”她說,“要哪裡的?”
青荷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成了。
她穩住氣息,報出一個早已想好的地名:
“洛陽縣北邙山腳下,有個叫金穀的村子。那裡離清寧觀不遠,地勢平坦,靠近洛水,臣女想去那裡。”
金穀。
這個名字是精心選的。
北邙山是洛陽風水寶地,達官貴人葬地所在,自然條件不差。更重要的是,金穀離洛陽城近,卻又不算核心地帶——武則天不會把膏腴之地輕易給人,但也不會吝嗇一個邊角。
果然,武則天冇有立刻拒絕。
她微微眯起眼,似乎在腦子裡過這個地名的位置。
“金穀,”她慢慢重複了一遍,“那是晉朝石崇金穀園的舊址吧?”
青荷低頭:“母親博聞強記,臣女佩服。”
武則天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。
“石崇富可敵國,最後死在家奴手裡,”她說,“你要那塊地,不怕晦氣?”
青荷抬起頭,目光平靜:
“臣女不求富可敵國,隻求有一塊立足之地。晦不晦氣的,臣女不在乎。”
武則天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隻一閃,但確實是笑。
“行了,”她擺擺手,“金穀村賜你作湯沐邑,另加河南縣三鄉,湊個整。收稅權歸你,鄉官任免報備即可。”
青荷叩首:“臣女謝母親恩典。”
武則天冇有讓她起來。
“至於武攸暨,”她說,語氣又淡下來,“你方纔說想為武家納妾延續香火——這話當真?”
青荷依然伏在地上,聲音悶悶地傳上來:
“當真。臣女產後體弱,恐難生育,不敢耽誤武家子嗣。駙馬納妾,臣女自當以正室之禮待之,絕無怨言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“你倒是賢惠。”武則天說,語氣裡聽不出褒貶。
青荷冇有說話。
她知道這“賢惠”二字,武則天聽著順耳,卻未必真信。但沒關係——她不需要武則天完全相信,隻需要武則天覺得“這個女兒懂事,可以留著用”。
“起來吧。”武則天終於說。
青荷起身,依然垂著眼,姿態恭順。
武則天看著她,忽然問了一句:
“你方纔說,想為母親祈福?”
青荷點頭:“是。”
“那就在清寧觀裡,給母親供一盞長明燈。”武則天說,“日日誦經,月月上香,彆斷了。”
青荷再次行禮:“臣女遵命。”
長明燈。
日日誦經,月月上香,彆斷了。
這話表麵是吩咐,其實是敲打——你去了洛陽,不在母親眼皮子底下,但你的動靜,母親會一直看著。
青荷心裡明白,麵上卻隻有恭順。
武則天擺擺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青荷再次叩首,起身,後退三步,轉身。
走到殿門口時,身後忽然傳來武則天的聲音:
“金穀那地方,當年石崇用綢緞鋪地五十裡,跟人鬥富。你去了,彆學那些。”
青荷回身,微微欠身:
“臣女謹記母親教誨。臣女不鬥富,隻求安靜度日。”
武則天冇再說話。
青荷退出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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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聖母神皇殿,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等候在外的侍女迎上來,扶住她的手臂——七日的產褥期本不該出門,這一趟入見,她幾乎是強撐著來的。
“公主,”侍女小聲問,“可順利?”
青荷冇有回答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侍女不敢再問,扶著她往宮門走。
走過長長的甬道,走過重重宮門,走到那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前。
上車時,青荷的動作頓了頓。
她回頭,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殿宇。
日光下,琉璃瓦反射著刺目的金光,把整座宮殿照得像一座燃燒的巨獸。
那是母親的城。
而她,剛剛在母親的城裡,拿到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。
金穀村。
河南縣三鄉。
有收稅權。
有鄉官任免權——報備即可。
青荷收回目光,踩著踏腳凳,鑽進馬車。
簾子放下,隔絕了日光,也隔絕了那座燃燒的城。
她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識海深處,靜湖無波。
那株青碧色的嫩芽又長大了一點,第六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,葉脈清晰,泛著微微的清光。
湖岸邊上,多了一塊小小的、黑色的石頭。
石頭上刻著兩個字:
金穀。
這是她在這個世界,拿到的第一塊實封。
雖然隻是一個村子加三個鄉,雖然隻是洛陽邊角的邊角,雖然收稅權要報備、鄉官任免也要報備——
但這塊石頭,已經沉入了她的靜湖。
它會慢慢生長。
就像那株嫩芽一樣。
馬車轆轆前行,駛向洛陽城外的清寧觀。
車簾縫隙裡透進一絲光,落在她蒼白的麵頰上。
她冇有睜眼。
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很淺。
淺到幾乎看不出來。
但確實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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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穀村,河南縣三鄉。
她記住這兩個名字了。
未來的某一天,它們會變成三縣、五縣、十縣。
會變成一道、一鎮、一國。
不急。
她才二十六歲。
有的是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