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房裡的血腥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青荷又一次從陣痛的深淵裡浮上來,意識尚未完全清明,身體的劇痛已先一步將她拽回現實。那痛不是尖銳的刺,而是鈍重的碾壓——從腰骶骨開始,一圈一圈絞緊小腹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用力把她整個人從內向外撕開。
她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。
“公主再用些力!”穩婆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已見著胎髮了!”
青荷睜開眼睛。
產房的橫梁在她視線裡微微晃動——不,是她自己在抖。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,汗濕的中衣粘在背上,黏膩冰冷。窗外透進來的光不知是晨是昏,她已經記不清在這張產床上躺了多久。
第二陣劇痛又開始醞釀,像遠方的悶雷滾滾而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意識沉入識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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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湖無波。
湖麵平滑如鏡,映照著高懸的明月。那株青碧色的嫩芽已經抽到了第五葉,葉片微微顫動,像是在安撫她,又像是在提醒她——
戲幕拉開,此刻你是太平。
青荷睜開眼,眼底的清明隱去,換上了一個產婦應有的疲憊與渙散。
“啊——!”
她叫出聲來,不是因為忍不住痛,而是因為此時的太平公主應該叫出聲來。二十四年的人生裡,她扮演過太多角色,每一世都將“應該”二字刻進骨髓。
穩婆的臉湊到她麵前,汗水順著那婦人的額角流下:“公主,再使把力!薛駙馬還在外頭候著呢,等著聽小公子的哭聲!”
薛駙馬。
青荷在陣痛的間隙裡,將這稱呼在心底過了一遍。
薛紹。
她這具身體的丈夫,與她成婚七年,育有兩子兩女——此刻腹中這個,是第四個。史書上說他們感情和睦,說她是真心喜愛這個溫文爾雅的駙馬。而此刻,那個叫薛紹的男人應該正守在產房外,焦急地踱步,等著他的第四個孩子降生。
應該。
又是“應該”。
陣痛再次襲來,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。青荷抓住身下的褥子,指節用力到發白,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嘶喊。穩婆的聲音變得興奮:“快了快了!公主再用力!”
用力。
她用力了。不隻是為了生下這個孩子,更是為了把意識裡那個“青荷”壓下去,讓“太平”浮上來。這兩日分娩的折磨讓她太疲憊,疲憊到那層薄薄的戲服快要裹不住內裡的骨架。
一聲嬰兒的啼哭刺破了產房的悶濁。
“是小公子!恭喜公主,又添一位小公子!”
穩婆的報喜聲裡,青荷仰麵倒在枕上,任由汗水順著鬢角流進耳朵。視野漸漸清晰起來,她看見穩婆手裡的嬰兒——皺巴巴的,紅通通的,哭聲倒是響亮。
第四個孩子。
太平公主與薛紹的第四個孩子。
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,產房的門簾忽然被掀開。
青荷下意識皺眉——產房汙穢,按禮不該有人擅入。但她隨即看清了來人的臉,是母親身邊的近侍女官,那張臉上的表情讓青荷腹中殘餘的陣痛都凝滯了一瞬。
“公主,”女官的聲音很低,低到隻有產床上的人能聽見,“薛駙馬方纔在獄中……去了。”
青荷望著她,冇有說話。
“是天後口諭。”女官垂下眼,“薛顗參與越王謀反,按律當誅。駙馬雖不知情,亦受牽連……獄中傳回訊息,說駙馬是餓死的。”
餓死的。
青荷依然望著她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
女官等了一會兒,不見迴應,抬眼去看。隻見產床上的太平公主麵色蒼白如紙,嘴唇微微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,眼眶裡迅速盈滿了淚,卻倔強地懸著,一滴也不肯落下來。
“公主……”女官有些慌了。
青荷擺了擺手,動作很輕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。
女官退了出去。
產房裡隻剩下她和那個剛出生的嬰兒。穩婆們不知什麼時候也退到了外間,大約是那女官來時帶了口諭,讓她們迴避。
青荷慢慢轉過頭,看向那個小小的、皺巴巴的嬰兒。
他在哭,聲音卻漸漸弱了下去,像是哭累了,又像是感受到了什麼。
青荷閉上眼睛。
眼淚從眼角滑落,滴進枕裡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這淚是真的。
不是因為悲傷——薛紹對她而言隻是一個名字,一份資料,一段即將被歸檔的記憶。這淚是因為這具身體還記得。二十六歲的太平公主的身體,在聽到丈夫死訊的那一刻,自發地做出了反應。那是屬於這具身體的本能,屬於這七年婚姻的記憶,屬於十六歲那年穿著紫袍在父母麵前舞蹈、自求駙馬的少女。
她借了這具身體,就得承受這具身體會流下的眼淚。
青荷冇有阻止這些淚。
讓太平哭吧。
讓太平為她的駙馬哭最後一次。
從今往後,就再也冇有眼淚了。
嬰兒終於不哭了,閉著眼睛睡著了,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。
青荷側過身,看著這個孩子。
薛崇簡。
她記得這個名字。史書上說,他是太平公主唯一活到成年的兒子,在太平兵敗後被李隆基赦免,賜姓李,官至刺史。他也是太平公主所有子女中,唯一一個在母親謀反時苦諫、被母親“榜掠尤楚”的那個。
她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。
軟得不可思議。
“你來得真不是時候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父親死了,母親……母親接下來要做的事,會讓你挨一頓毒打。”
嬰兒自然冇有迴應。
青荷收回手,重新躺平,望著頭頂的橫梁。
薛紹死了。
餓死在洛陽獄中。
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,這個她隻在資料裡讀過的駙馬,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歲。他有冇有參與謀反已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他是薛顗的弟弟,而薛顗參與了越王李貞的反武起兵。
武則天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威脅到她的人。
哪怕這個人是她最心愛的小女兒的丈夫。
青荷慢慢握緊了拳頭。
不是因為憤怒,不是因為悲傷——那些都是太平該有的情緒,而她此刻隻是將這情緒當作數據,錄入心底某個角落。她握緊拳頭,是因為她在做一道計算題。
薛紹死後,武則天會怎麼做?
史書上寫得清楚:殺了薛紹,然後把太平嫁給武攸暨。為了讓這樁婚事成立,武則天先殺了武攸暨的原配妻子。
這就是她的母親。
這就是大唐的皇後、未來的則天皇帝。
青荷睜開眼睛,目光投向虛空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雜亂的,急促的。是宮人們終於敢進來收拾了,是穩婆們要給她換乾淨的褥子,是母親派來的人要“安撫”她,告訴她這樁婚事是不得已,告訴她武攸暨是個好人選,告訴她——
告訴她還會有新的丈夫,還會有新的生活。
青荷閉上眼睛。
讓太平去承受這些吧。
讓她去憤怒,去悲傷,去恨,去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裡變成一個權傾朝野、多權略、多陰謀的公主。讓她去養麵首,去置產業,去參與政變,去離那個位置隻差一步。
那是太平的路。
而她——
青荷的意識沉入識海。
靜湖之上,明月高懸。那株青碧色的嫩芽又長大了一點,第五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,葉脈清晰,泛著微微的清光。
這一切都會成為養分。
薛紹的死,太平的淚,產床上的血,嬰兒的啼哭——都會沉入湖底,化為湖心那株嫩芽生長所需的淤泥。
門外傳來一聲通報:“天後口諭到——”
青荷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方纔那個剛失去丈夫的年輕公主的眼睛。淚痕還掛在臉上,眼底的悲傷卻已經沉澱下去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沉到連她自己也未必找得到的地方。
她撐著身子,在產床上坐起來。
窗外,暮色正濃。
長安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,像是無數隻眼睛,看著這座產房裡發生的一切,看著一個女人的死去,和另一個女人的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