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綜影視:青蓮渡 第1664章 霍成君14·初元六年秋

作者:何蘿蔓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3-14 19:13:29

初元六年,九月初九。

穰縣城西那株老槐樹,又粗了一圈。

樹皮皴裂,溝壑深深淺淺,像老人手背上的紋路。

青荷在簷下曬藥。

眠眠蹲在門檻邊切檳榔。

切刀是去年新打的,刃口薄,擱在青石板上,一刀下去,檳榔片薄如紙。

她已經十九歲了。

眉眼長開了,手指細長,切藥的動作行雲流水。

“先生,呂大今早托人帶話,說午後過來。”

青荷把陳皮翻了個麵。

“嗯。”

眠眠把切好的檳榔片碼進竹匾。

一片一片,排得整整齊齊。

她切完最後一枚檳榔,把刀擱下。

“先生,呂大孃的墳,上月他去培了新土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簷外有風。

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

——

午時三刻,呂大來了。

他從巷口走進來,步子比從前慢了些。

三十五歲的人了,背還是挺的,鬢邊卻添了幾莖白髮。

手裡提著一隻瓦罐,罐口封著油紙。

“先生。”

他把瓦罐擱在診案邊。

“今早新熬的秋梨膏。呂陂村的梨樹今年結得好,我熬了五鍋,給您帶一鍋。”

青荷看著那隻瓦罐。

“你娘從前也熬秋梨膏。”

呂大怔了一下。

他低頭,把瓦罐又往裡推了半寸。

“先生還記得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呂大在門檻邊蹲下。

他看著簷外那株老槐樹,看了很久。

“我娘走了五年了。”

眠眠切藥的手停了一下。

呂大把手揣進袖子裡。

“前幾日我去上墳,墳頭的草長瘋了。我跪著拔了一下午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拔著拔著,想起那年她病重,先生從穰縣走二十裡山路來呂陂村。二十裡,先生走了一個時辰。”

青荷把陳皮端進屋。

呂大看著她的背影。

“先生那年說,能好。我娘就好了五年。”

他垂下頭。

“五年。夠了。”

青荷從屋裡出來。

她在診案後坐下。

“呂陂村的藥鋪,開幾年了?”

呂大抬起頭。

“七年。初元元年開的。”

“如今怎樣?”

“夠餬口。村裡老小有個頭疼腦熱,不消跑穰縣了。”

青荷冇有說好。

也冇有說不好。

呂大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。

“先生,我娘臨終前說,這輩子最值的事,是讓我跟您學了醫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我娘說,呂家祖墳冒青煙了。”

青荷冇有說話。

呂大站起來。

“先生,我回去了。鋪子裡還有病人等。”

他走到門檻邊,又回頭。

“秋梨膏您留著吃。擱陰涼處,能放一冬。”

他大步走出巷口。

眠眠趴在門邊,看著他的背影。

“先生,呂大有白頭髮了。”

青荷把瓦罐收進灶房。

冇有答。

——

九月十二。

青荷進山采藥。

眠眠跟在後麵。

伏牛山的秋色一年比一年深。

黃櫨葉子紅了,槭樹葉子黃了,鬆柏還是青的。

眠眠走在前頭,揹著藥簍。

她十九歲了,山路走得比先生還穩。

走到那麵黃精坡時,日頭正過山頭。

青荷蹲下。

她刨開泥土。

黃精的根莖比五年前更密了。

當年埋下的小塊,如今也長成拇指粗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學著先生的樣子,把細小的根塊埋回土裡。

“先生,這坡的黃精,咱們種了十六年了吧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一株根莖肥厚的放進藥簍。

起身。

下山時,眠眠忽然說:

“先生,呂大娘走的那年,也是秋天。”

青荷走在前頭。

“那年九月,呂大來報喪,跪在門檻邊哭,您冇有出去。”

眠眠頓了頓。

“您坐在診案後,包了一下午藥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山風把藥簍裡的黃精葉吹得沙沙響。

眠眠跟在後麵。

“先生,您那時候在想什麼?”

青荷走在前麵。

“想藥不能斷。”

眠眠冇有再問。

她跟著先生,走下山去。

——

九月十七。

穰縣城西來了個求醫的。

是個年輕媳婦,二十出頭,懷裡抱著個不滿週歲的孩子。

孩子咳得喘不上氣,小臉憋得青紫。

青荷接過孩子。

三指搭在腕上。

“肺炎喘嗽。拖太久了。”

年輕媳婦跪下去。

“先生,跑了三個縣,都說冇救了……”

青荷把孩子放在診案上。

她取針。

不是三針。

是七針。

眠眠站在旁邊,看著先生的手。

先生的針法,十六年了,她還是學不會。

那不是針。

是神。

兩刻鐘後。

孩子的呼吸平了。

小臉從青紫轉成淡粉。

年輕媳婦伏在地上,哭不出聲。

青荷開方。

“三劑。明日此時再診。”

她把方子推過去。

年輕媳婦雙手接過。

她抱著孩子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
“先生,診金多少?”

青荷取了三文。

年輕媳婦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裡頭是湊了許久的碎銀。

她把三文錢鄭重地放在診案邊。

“先生,我給您立長生牌位……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那三文錢收進錢匣。

——

九月廿三。

宛城衛氏藥鋪來信。

信封上的字還是那手端端正正的楷書。

衛樸也四十三歲了。

眠念念信。

“穰縣郭先生臺鑒:今歲伏牛山石斛成色甚佳,三十斤已收訖。明年仍請留三十斤。

另,衛某去歲遣次子赴南陽各縣收購藥材,途經穰縣,曾於城西遙望先生藥鋪。槐樹蔭濃,門庭如舊。

衛某未敢登門。

先生勿怪。”

眠念唸完,把信紙摺好。

“先生,衛老闆的兒子路過穰縣,冇敢進來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信收進櫃中。

與那厚厚一疊舊信,並排放著。

——

九月廿九。

穰縣落了今秋第一場霜。

青荷早起,簷下竹匾結了一層薄冰。

她把竹匾端進屋,冰碴在指腹上化開,涼得透骨。

眠眠還冇醒。

灶上水燒開了,咕嘟咕嘟響。

青荷衝了一碗昨夜剩飯。

吃的時候,簷外有鳥開始叫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另一個秋天。

呂大的娘還活著,每年這時節,會讓呂大背一簍新米來。

老婦人站在門檻邊,拘謹地把米袋放在地上。

“先生,今年的新米,您嚐嚐……”

如今那簍米再也不會來了。

青荷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。

她把碗洗淨,擱回碗架。

背起藥簍。

推門。

晨霧裡,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。

她往山裡去。

——

十月初一。

長安。

劉奭在宣室殿批奏疏。

案角那隻舊筆架,擱了十六年。

他批完一份,擱筆。

窗外起了風。

他忽然想起先帝。

先帝走的那年,他二十七歲。

如今他四十三歲了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手背上也有紋路了。

他喚內侍。

“南陽郡今年的常平倉賬目,取來。”

內侍捧來簿冊。

他翻到穰縣那頁。

“郭氏藥鋪”四個字,冇有出現在任何官文裡。

他知道。

他也冇有問。

他把簿冊闔上。

擱回原處。

——

十月初五。

南陽。

青荷在簷下包藥。

眠眠蹲在門檻邊,拿樹枝在地上寫字。

她寫“黃精”。

又寫“石斛”。

又寫“呂陂村”。

寫完,拿鞋底蹭掉。

“先生,呂大上個月治好了個癆病。”

青荷冇有抬頭。

“他說是照著您早年教的方子,百合固金湯加減。病人咳血半年,三劑止,半月能下地。”

眠眠頓了頓。

“呂大現在村裡人叫他呂先生了。”

青荷把最後一包藥繫好。

“嗯。”

眠眠看著地上那個被蹭掉的“呂陂村”。

“先生,呂大也算是出師了吧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藥包擱進屜中。

“針刺,他還冇學。”

眠眠抬起頭。

“先生,您當年說,他的神未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今到了嗎?”

青荷看著窗外。

老槐樹的枝丫,指向灰白的天。

“再等幾年。”

——

十月十一。

穰縣城西來了個熟人。

不是求醫的。

是禦史中丞府那個老管事。

他老了。

頭髮全白了,腰也彎了,走進巷口時,拄著一根棗木杖。

青荷在簷下曬藥。

老管事在門檻邊停下。

他冇有遞名刺。

隻是欠了欠身。

“先生,夫人去年冬天走了。”

青荷把竹匾擱下。

老管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。

巴掌大,漆麵細潤。

“夫人臨終前囑老奴,此物務必送還先生。”

他把木匣放在診案邊。

青荷打開。

匣中是一方舊帕。

素白的,邊角泛黃。

帕上繡著一枝海棠。

針腳細密,花瓣已經褪色,隻剩淡淡粉痕。

老管事垂手。

“夫人說,那年先生入府,她遠遠見過先生一麵。先生走時,帕子落在椅上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夫人一直收著。”

青荷看著那方舊帕。

很久。

“夫人可有話留?”

老管事搖頭。

“夫人隻說,此物當歸先生。”

他欠身。

拄著棗木杖,慢慢走出巷口。

眠眠趴在門邊,看著他的背影。

“先生,那帕子是誰的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帕子收進匣中。

闔上。

收進櫃裡。

與那隻楠木匣並排放著。

——

十月十九。

青荷進山采藥。

眠眠跟在後麵。

伏牛山的秋色深了。

黃櫨葉子落了大半,槭樹光禿禿的,鬆柏還是青的。

走到那麵黃精坡時,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。

青荷蹲下。

她刨開泥土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看著先生的手。

先生的手和十六年前一樣。

指甲縫裡塞著泥土,指腹有薄繭。

不慢,不急。

把細小的根塊埋回土裡。

把根莖肥厚的放進藥簍。

眠眠忽然說:

“先生,您會老嗎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一株黃精按進土中。

“該老時老。”

眠眠低下頭。

她把臉埋在膝蓋上。

很久。

青荷起身。

她揹著藥簍,往山下走。

眠眠跟在後麵。

走出很遠,她回頭。

那麵黃精坡還在那裡。

土是新翻的,泛著潮潤的褐。

她追上去。

“先生,明年我還跟您來。”

青荷走在前頭。

“嗯。”

——

十月廿三。

穰縣下了今冬第一場雪。

不大,碎碎的,落在瓦上沙沙響。

青荷早起,簷外積了薄薄一層白。

眠眠還睡著。

她把灶上水燒開,衝一碗昨夜剩飯。

吃完,把碗洗淨,擱回碗架。

她立在簷下。

雪落在她肩上,薄薄的,一會兒就化了。

老槐樹的枝丫覆了雪,像開了滿樹白花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後背起藥簍。

推門。

眠眠從屋裡追出來。

“先生,下雪了,還進山?”

青荷冇有回頭。

“雪不礙事。”

眠眠跑回屋,抓起自己的小藥簍。

她追上先生。

山路濕滑,雪覆在枯草上,踩上去沙沙響。

眠眠跟在先生後麵。

走到那麵黃精坡時,雪停了。

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坡地上。

青荷蹲下。

她刨開積雪,刨開凍硬的泥土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把一株細小的黃精根莖輕輕埋進土裡。

“明年見。”

青荷看著她。

眠眠抬頭。

她二十五歲了。

笑起來還是缺一顆門牙——

前年磕掉的,至今冇長。

青荷把目光移開。

她把那株黃精放進藥簍。

起身。

下山。

回穰縣的路,走了十六年。

還要走很久。

——

臘月廿三。

小年。

穰縣城裡有人放爆竹,劈裡啪啦響一陣,驚起簷角麻雀。

眠眠在簷下點那盞舊風燈。

燈還是那盞燈。

竹骨紙麵,破洞補了又補。

燭火亮起來,昏黃的光,照著診案一角。

泥兔子。

舊墨。

筆筒裡那支用禿的舊筆。

眠眠把風燈掛在門邊。

她退後幾步看。

掛歪了。

踮腳扶正。

青荷坐在診案後。

她看著那盞風燈。

很久。

“先生,”眠眠蹲在她腳邊,“今夜早歇嗎?”

“嗯。”

眠眠鑽進被窩。

她抱著那隻泥兔子,闔上眼。

泥兔子的耳朵又磕掉一小塊。

眠眠摸黑找到那塊碎茬,用指尖按住。

按住。

像按住一個不願醒的夢。

青荷把燈芯撥暗。

屋裡隻剩一豆光。

窗外冇有月亮。

老槐樹的影子,映在窗紙上。

她把那隻楠木匣從櫃中取出。

放在案上。

打開。

手詔在裡麵。

舊印在裡麵。

素帛疊成的方勝,也在裡麵。

還有那方舊帕。

海棠淡粉,針腳細密。

她把帕子展開。

鋪在案上。

燭火一跳一跳。

映著那枝褪色的海棠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後把帕子摺好。

放回匣中。

闔上。

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

她把燈吹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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