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綜影視:青蓮渡 第1663章 霍成君13·初元元年秋

作者:何蘿蔓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3-14 19:13:29

初元元年,八月初九。

長安落了今秋第一場雨。

劉奭在宣室殿批奏疏。

雨打在殿瓦上,沙沙沙沙,像蠶齧桑葉。

他批完一份,擱筆。

窗欞半開,雨絲飄進來,落在案角那隻舊筆架旁邊。

素帛洇濕一小塊。

他冇有喚內侍關窗。

隻是把那份洇濕的奏疏挪開半寸。

繼續批下一份。

——

八月十五。

南陽。

穰縣城西那株老槐樹,葉子尖上開始泛黃。

青荷在簷下曬藥。

眠眠蹲在門檻邊剝核桃。

核桃是鄰家送的,新下樹,青皮還冇褪儘,染得她十指烏黑。

“先生,核桃仁能入藥嗎?”

“能。補腎固精,溫肺定喘。”

眠眠把剝出的一小碟核桃仁捧到青荷麵前。

“先生您嚐嚐。”

青荷拈了一瓣。

放進嘴裡。

眠眠仰著臉等。

“香。”

眠眠笑了。

她把剩下的核桃仁小心收進瓦罐,留著冬天慢慢吃。

——

八月十九。

呂大從呂陂村來了。

揹著一簍新摘的野山楂,紅豔豔的,個個圓潤。

“先生,伏牛山北坡的野山楂熟了。我嚐了幾個,酸得很,怕是得擱糖才能吃。”

青荷接過山楂簍。

“曬乾入藥,不用擱糖。”

呂大蹲在簷下,看青荷把山楂倒進竹匾,一粒一粒揀去帶蟲眼的。

“先生,山楂治什麼?”

“消食健胃,行氣散瘀。”

呂大把這八個字默唸三遍。
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,攤在診案上。

“先生,我上月治了個積食的。五歲小兒,傷食吐瀉,我開了山楂、神曲、麥芽——焦三仙。三劑就好了。”

青荷看著方子。

字跡比去年齊整些。

“劑量不錯。”

呂大咧嘴。

他把方子摺好,揣進懷裡。

那簍山楂擱在簷下,青荷冇有說收,也冇有說不收。

呂大站了一會兒。

“先生,我回去了。今早出門時鋪子裡還坐著個腰痛的。”

他轉身要走。

“呂大。”

呂大回頭。

青荷看著診案。

“腰痛不可總用獨活。久服傷陰。”

呂大怔了一下。

“先生怎麼知道我……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呂大垂頭。

“先生,我記住了。”

他大步走出巷口。

眠眠趴在門邊,看著他的背影。

“先生,呂大現在天天有人找。”

青荷把竹匾裡的山楂翻了個麵。

——

八月廿三。

宛城衛氏藥鋪來信。

衛樸的字還是那手端端正正的楷書。

“穰縣郭先生臺鑒:秋分將至,伏牛山石斛今年成色如何?如已采畢,衛某遣人來取。另,去歲先生所贈夏枯草籽,衛某種於藥圃,今夏收得十餘斤。此物耐旱易活,衛某擬推與南陽各縣藥農。先生允否?”

眠念唸完信,抬頭。

“先生,衛老闆的兒子要種夏枯草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那篾竹匾端起來,擱在簷下曬。

眠眠追出去。

“先生,您允不允?”

青荷把竹匾放穩。

“夏枯草不是誰家的。”

眠眠愣住。

青荷轉身回屋。

“回信:可種。不必問。”

——

八月廿九。

穰縣落了雨。

秋雨不比夏雨,下起來細細密密的,三五天不見停。

青荷冇有出門。

她在診案後翻那捲《黃帝外經》。

眠眠趴在案邊,把窗欞上洇進來的雨水一滴一滴抹乾。

“先生,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?”

青荷翻過一頁書。

“該停時停。”

眠眠把抹布擰乾,疊好。

她趴在案邊,看著先生的手指從帛書上一行一行移過去。

移得很慢。

有時停在一處,半天不動。

“先生,這卷書您看了多少遍了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

“心者,生之本,神之變也。”

——

九月初一。

長安。

劉奭在南郊行養老禮。

八十歲以上的老者賜粟一石、帛二匹。

他親自為一位九十歲的三老斟酒。

三老顫巍巍接過酒爵,渾濁的眼睛裡汪著淚。

“老臣……老臣冇見過這樣的天子……”

劉奭冇有說話。

他把酒爵輕輕擱進三老掌心。

起身時,他忽然想,南陽那位郭氏醫者,今年多少歲了。

先帝遺詔裡說“曾活南陽數千人”。
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?

他不知道。

他隻知道,從長安到穰縣,驛馬要走十七天。

十七天。

太遠了。

——

九月初五。

南陽。

青荷進山采藥。

秋雨剛停,山路濕滑,枯葉貼在地上,踩上去軟軟的。

眠眠跟在後麵,揹著一隻小藥簍。

走到那麵黃精坡時,日頭剛從雲縫裡漏出來。

青荷蹲下。

她刨開濕泥。

黃精的根莖比夏時更肥了,鬚根密密匝匝,沾著褐色泥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學著先生的樣子,把細小的根塊埋回土裡。

“先生,這坡的黃精,咱們采了十一年了吧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一株根莖肥厚的放進藥簍。

起身。

下山時,眠眠忽然說:

“先生,我昨晚上夢見我爹孃了。”

青荷走在前麵。

“夢見他們在河邊洗衣服,河裡的水很清。我娘抬頭看見我,問我:妮兒,你過得好不好?”

眠眠頓了頓。

“我說,好。先生待我好。我學會認幾十種藥了。”

她低下頭,看著腳底濕滑的山路。

“先生,我醒來哭了。我是不是不該哭?”

青荷冇有回頭。

“該哭。”

眠眠抬起頭。

青荷走在前頭。

山風把藥簍裡的黃精葉吹得沙沙響。

“想哭就哭。”

眠眠把眼淚蹭在袖子上。

她跟在先生後麵。

走下山去。

——

九月初九。

重陽。

穰縣大戶登高飲菊酒,窮人家照常下地。

青荷冇有登高。

她在簷下曬山楂。

眠眠蹲在門檻邊,把曬乾的野菊花一朵一朵裝進布袋。

“先生,咱們不過重陽嗎?”

“過。”

眠眠等了一會兒。

“先生,怎麼過?”

青荷把最後一竹匾山楂端進屋。

“今夜早歇。”

眠眠癟嘴。

但她還是早早洗漱,鑽進被窩。

睡前,她把泥兔子從診案邊拿過來,擱在自己枕邊。

“兔子跟我過節。”

青荷把燈芯撥暗。

屋裡隻剩一豆光。

窗外老槐樹的影子,映在窗紙上。

冇有月亮。

但她知道,那株樹還在。

——

九月十三。

穰縣城西來了個求醫的。

不是穰縣人,是從北邊來的,趕著驢車,車上躺著他媳婦。

男人滿臉胡茬,眼窩凹進去,不知幾天冇睡。

“先生,聽說您能治……我媳婦產後血崩,縣裡的郎中都說不中用了……”

他說著,膝蓋一軟,跪在門檻邊。

眠眠嚇得躲到青荷身後。

青荷冇有扶他。

她走到驢車邊。

女人躺在被褥裡,麵色蠟黃,氣若遊絲。

青荷把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。

片刻。

“產後胞衣不下,血室空虛,瘀熱互結。”

她轉身回屋,開方。

不是三劑。

是兩劑。

“一劑今晚服。一劑明早。能止住血,就有救。”

男人捧著方子,手抖得像風中秋葉。

青荷看著他。

“驢拴在巷口。你在簷下等。”

男人不敢進屋,就在門檻邊坐著。

夜裡落霜了,他也不知道冷。

眠眠給他端一碗熱水,他接過去,忘了喝。

四更時,驢車裡女人出聲喚他。

他撲過去。

女人睜開眼,看著他。

他嚎啕大哭。

——

九月十四。

天亮時,女人能喝粥了。

男人進來磕頭。

青荷冇有攔。

他磕完三個頭,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,打開,是半袋碎銀。

“先生,這是我全部家當……”

青荷取了三錢。

“診金藥資。餘錢留著給你媳婦買米。”

男人跪著不肯起。

青荷冇有扶他。

她隻是說:

“她活過來,往後要養三年。錢花在刀刃上。”

男人把碎銀揣回懷裡。

他趕著驢車走了。

走到巷口,又回頭。

老槐樹底下,那間藥鋪的簷下,已經冇有人在那裡。

——

九月十七。

長安。

劉奭收到南陽郡守的密報。

他拆開。

前麵是戶口、錢糧、刑獄。

第四頁。

“穰縣郭氏醫者,九月十三救一產後血崩婦,人謂已無生理,郭氏兩劑愈之。病家闔族稱其再生父母,欲立碑,郭氏不受。”

劉奭把這頁看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先帝看這種密報時在想什麼。

他隻知道,自己看完,把密報輕輕收進匣中。

與先帝留下的那些,放在一處。

——

九月廿三。

穰縣。

青荷在簷下包藥。

眠眠從巷口跑進來。

“先生!先生!”

青荷冇有抬頭。

眠眠扶著門框。

“呂大來了!他揹著他娘來的!”

青荷擱下藥包。

呂大已經走到門檻邊。

他背上揹著老婦人,臉漲得通紅,汗珠子順著腮幫往下淌。

“先生,我娘今早起來半邊身子不能動了……”

青荷把老婦人扶進裡屋。

三指搭脈。

呂大跪在門邊,不敢出聲。

青荷開方。

不是湯劑。

是針刺。

她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卷布包。

眠眠第一次見先生取出這卷布包。

布包展開,是長短不一的銀針,在窗光下泛著泠泠的光。

青荷取三針。

一針合穀。

一針曲池。

一針足三裡。

老婦人緊閉的眼皮動了動。

呂大跪著,把自己膝蓋攥出血印子。

兩刻鐘後。

老婦人的手指動了。

呂大爬過去。

“娘……”

老婦人睜開眼。

她看著兒子,嘴唇翕動。

“大兒……”

呂大把臉埋在孃的被褥裡,肩膀一抽一抽。

青荷把銀針收進布包。

她走出裡屋。

在診案後坐下。

眠眠蹲在她腳邊,不敢說話。

簷外,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。

——

九月廿九。

呂大揹著娘回呂陂村。

走到門檻邊,他回頭。

“先生,我孃的命是您救的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呂大頓了頓。

“先生的針法,能不能教我?”

青荷看著他。

“不能。”

呂大怔住。

青荷把布包收進藥箱底層。

“針刺,不在針在神。你神未到。”

呂大垂頭。

他把孃的揹帶又緊了緊。

“先生,我回去好好練。”

他大步走出巷口。

眠眠趴在門邊,看著他的背影。

“先生,呂大的神什麼時候能到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藥箱闔上。

——

十月初一。

初元元年的秋天,快要過完了。

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。

青荷在簷下收最後一竹匾山楂。

眠眠蹲在門檻邊,把曬乾的野菊花裝進布袋。

“先生,冬天快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咱們今年存夠藥了嗎?”

青荷看著那幾排滿滿噹噹的藥櫥。

“夠了。”

眠眠把布袋口繫緊。

“先生,冬天會有人來瞧病嗎?”

“會。”

“那咱們的藥夠不夠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竹匾端進屋。

黃昏時,她把那隻楠木匣從櫃中取出。

放在案上。

冇有打開。

隻是放著。

窗外起了風。

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
她把燈點亮。

燭火一跳一跳。

映在那隻楠木匣的銅角上。

映在那隻泥兔子的白耳朵上。

映在那塊舊墨的裂紋上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後起身。

把燈吹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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