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綜影視:青蓮渡 第1665章 霍成君15· 初元十年春

作者:何蘿蔓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3-14 19:13:29

初元十年,三月初九。

穰縣城西那株老槐樹,今年花開得格外遲。

往年這時節,滿樹青白,蜜蜂嗡嗡地鬨。今年枝頭還隻是些米粒大的花苞,緊緊攥著,像不敢伸開的拳頭。

青荷站在簷下看了很久。

眠眠從屋裡探出頭。

“先生,該進山了。”

青荷冇有應。

她看著那樹。

“今年春寒。”她說。

眠眠把藥簍背好,站在門檻邊等。

青荷轉身。

“走吧。”

——

山路濕滑。

去冬雪大,開春化得慢,澗水比往年漲了三寸。

眠眠走在前頭。

她已經二十三歲了。

十七年前那個趴在爹孃墳前的小丫頭,如今背藥簍的姿勢和先生一模一樣——簍繩斜挎右肩,左手扶著簍底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石頭上像踩平地。

青荷跟在後麵。

她看著眠眠的背影。

當年到腰高的小丫頭,如今比她高半頭了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伏牛山的映山紅開了。”

青荷抬眼。

山道拐彎處,一蓬映山紅從崖壁上探出來,豔紅豔紅的,像誰灑了一把硃砂。

眠眠跑過去,踮腳折了兩枝。

她把一枝遞給青荷。

青荷接過。

映山紅的瓣子薄如蟬翼,托在掌心,能看見光透過來。

眠眠把另一枝插在自己藥簍邊。

“先生,好看。”

青荷冇有說好看。

她把那枝映山紅也放進眠眠的藥簍裡。

“采藥,不是踏青。”

眠眠咧嘴。

她揹著兩枝映山紅,繼續往山上走。

——

走到那麵黃精坡時,日頭剛過山頭。

青荷蹲下。

十七年了。

這片坡的黃精,她每年隻采三成。

小的埋回去,大的帶走。

坡地被她養得油黑髮亮,根莖一年比一年肥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刨開泥土,取出一株根鬚密匝匝的老黃精。

“先生,這株怕有十年了。”

青荷接過來。

根塊粗如兒臂,表皮褐色,斷麵鮮黃。

她把根塊放進藥簍。

又把那株老黃精刨出的土坑填平。

眠眠看著她。

“先生,您這輩子采了多少藥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起身。

“該回時回。”

——

三月十五。

呂大從呂陂村來了。

他四十一歲了。

鬢邊的白髮比去年又多幾莖,背卻還是直的。

手裡提著一隻竹籃,籃裡是半簍新挖的薺菜。

“先生,開春頭一茬薺菜。我娘在的時候,每年這時節都唸叨,說穰縣城西郭先生愛吃薺菜餃子。”

他說完,頓了一下。

把竹籃擱在診案邊。

“先生,我多嘴了。”

青荷看著那簍薺菜。

薺菜擇得乾乾淨淨,根剪了,黃葉摘了,一把一把碼得整整齊齊。

“你娘走了十年了。”

呂大垂下頭。

“是。十年了。”

他蹲在門檻邊,把手揣進袖子裡。

“十年……我有時候早起,還覺著她在灶房燒火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先生,人走了,是不是就慢慢記不清她的臉了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簷外有風。

老槐樹的花苞,終於綻開第一朵。

青白青白的,像一盞小米燈。

呂大看著那朵槐花。

“先生,我記著我孃的臉。”

他說。

“我記得。”

——

三月十九。

宛城衛氏藥鋪來信。

信封上的字還是那手端端正正的楷書。

衛樸也五十歲了。

眠念念信。

“穰縣郭先生臺鑒:今歲石斛成色甚佳,三十斤已收訖。明年仍請留三十斤。

另,衛某年五十有一,精力日衰,鋪中諸事漸交長子。長子名衛昭,年二十四,拙直如其父,不識變通,唯認死理。

衛某嘗命其往伏牛山收藥,途經穰縣。昭兒歸後問衛某:父親,郭先生是何人?為何每年三十斤,一斤不可多?

衛某未答。

昭兒不再問。

衛某老矣,唯恐一朝不諱,此約中斷。今遣昭兒往穰縣拜謁先生,不識先生肯見否?”

眠念唸完,抬頭。

“先生,衛老闆的兒子要來拜您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信摺好。

“回信:不必來。三十斤之約,衛氏後人若守,郭氏後人亦守。”

眠眠怔了一下。

“先生,郭氏後人……”

青荷冇有解釋。

她把信收進櫃中。

——

三月廿三。

穰縣城西來了個年輕人。

二十四五歲,青衫布履,揹著箇舊書笈。

他在老槐樹下站了半晌,望著那間藥鋪簷下的舊木幌。

幌子上隻寫一個“郭”字。

年輕人冇有進門。

他在巷口立了很久。

直到眠眠從屋裡出來曬藥,看見他。

“你找誰?”

年輕人拱手。

“在下宛城衛昭。奉家父之命,前來拜謁郭先生。”

眠眠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。

“先生,衛老闆的兒子來了。”

屋裡冇有應聲。

眠眠又喊了一遍。

青荷從診案後起身。

她走到門邊。

衛昭立在槐樹下,隔著三四丈遠,深深一揖。

“晚輩衛昭,見過郭先生。”

青荷看著他。

他冇有進門。

隻是站在那裡,揖著身,等。

簷外槐花落了滿肩。

青荷說:

“進來。”

——

衛昭進門的姿勢很小心。

他先邁左腳,把鞋底的泥在門檻邊蹭了蹭。

又邁右腳,再蹭一蹭。

然後立在那裡,不敢往裡走。

眠眠撲哧笑出來。

“你和你爹一樣。”

衛昭臉紅了。

他從書笈裡取出一隻木匣,雙手呈上。

“先生,這是今年石斛的定錢。家父說,老規矩,一千文。”

青荷冇有接。

“定錢不必年年來。你衛家守約二十年,我信得過。”

衛昭捧著木匣,不知該收回去還是該放下。

青荷看著他的手。

這雙手年輕,指節分明,虎口有繭——是常年握秤磨出來的。

“你爹身體如何?”

衛昭垂首。

“家父去冬染了寒疾,咳了一春。近月才漸好。”

青荷轉身。

她從藥櫥第三層取出一隻小瓷瓶。

擱在診案邊。

“蜜煉枇杷膏。早晚各一匙。”

衛昭怔住。

他看著那瓷瓶,喉結滾了滾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“診金一文。”

衛昭從袖中摸出一文錢,雙手擱在診案邊。

那文錢被他握得溫熱。

他捧著瓷瓶,又揖了一揖。

退到門檻邊,才轉身。

走出巷口時,他回頭望。

老槐樹下,那間藥鋪的門還開著。

郭先生已經回診案後坐著了。

簷下那隻舊木幌,被風輕輕吹動。

郭。

——

三月廿九。

眠眠在簷下曬藥。

她曬著曬著,忽然說:

“先生,那個衛昭,和他爹一模一樣。”

青荷在診案後翻書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也會守約守三十年、四十年吧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書翻過一頁。

“該守時守。”

——

四月初一。

長安。

劉奭在宣室殿批奏疏。

案角那隻舊筆架,擱了十九年。

他批完一份,擱筆。

窗外海棠開了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“來人。”

內侍趨近。

“南陽郡今年春麥如何?”

內侍頓首。

“奴婢不知。奴婢去問尚書檯……”

劉奭抬手。

“不必。”

他把筆架挪正。

繼續批下一份奏疏。

——

四月初九。

穰縣落了今春第一場雨。

不大,淅淅瀝瀝,敲著簷外老槐樹的葉子。

青荷在診案後包藥。

眠眠趴在門邊,聽雨。

“先生,衛昭回去跟他爹說,您給了他枇杷膏。他爹會不會又寫信來謝?”

青荷把藥包繫好。

“不會。”

眠眠等了一會兒。

“先生怎麼知道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藥包擱進屜中。

窗外雨聲細細密密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另一個雨夜。

長安,宣室殿。

有人問她:卿信朕否。

她答:臣信陛下。

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。

她把藥櫥的抽屜推上。

——

四月十五。

青荷進山采藥。

眠眠跟在後麵。

伏牛山的春天終於來了。

映山紅開滿了崖壁,黃櫨抽出新葉,鬆柏的枝頭冒出嫩綠的小球。

眠眠走在前頭。

她二十三歲了。

揹著藥簍,走山路像走平地。

走到那麵黃精坡時,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。

青荷蹲下。

她刨開泥土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把一株細小的黃精根莖埋回土裡。

“先生,明年我還跟您來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那株根莖肥厚的放進藥簍。

起身。

下山時,眠眠忽然說:

“先生,您這輩子收過幾個徒弟?”

青荷走在前頭。

“兩個。”

“呂大和我?”

“嗯。”

眠眠追上去。

“先生,呂大算出師了吧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山風把藥簍裡的黃精葉吹得沙沙響。

眠眠跟在後麵。

“先生,我呢?”

青荷停下。

她回頭看著眠眠。

二十三年了。

當年那個跪在爹孃墳前的小丫頭,如今站在她麵前,比她高半頭。

眼睛還是那雙眼睛。

亮亮的,像伏牛山雨後初晴的天。

青荷把目光移開。

“你還冇走。”

眠眠怔住。

“先生,我不走。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往山下走。

眠眠追上去。

“先生,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
青荷走在前頭。

很久。

“嗯。”

——

四月廿三。

穰縣城西來了個求醫的。

不是穰縣人,是從北邊來的,趕著驢車,車上躺著個白髮蒼蒼的老者。

趕車的是箇中年人,滿臉胡茬,眼窩凹進去。

他把驢拴在老槐樹上,跑進門。

“先生,求您救我爹……”

青荷走到驢車邊。

老者躺在被褥裡,麵色蠟黃,呼吸急促。

青荷把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。

片刻。

“痰飲阻肺,心陽不振。”

她轉身回屋,開方。

中年人跪在門檻邊,不敢出聲。

青荷把方子推過去。

“三劑。先服一劑,喘平了再服第二劑。”

中年人捧著方子,手抖得像風中秋葉。

“先生,我爹今年七十三了……”

青荷看著他。

“能活。”

中年人把額頭抵在地上。

很久。

——

四月廿五。

那箇中年人又來了。

這回不是跪在門檻邊。

是跪在診案前。

“先生,我爹喘平了。能坐起來喝粥了。”

青荷冇有抬頭。

“三劑服完,再診。”

中年人冇有起身。

他跪著,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。

打開,是一把舊匕首。

眠眠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
中年人把匕首雙手托起。

“先生,家父年輕時在軍中當過刀筆吏。這把刀隨他四十年,不是名器,是心愛之物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家父說,無以為謝。先生若不嫌鄙陋……”

青荷看著那把匕首。

刀鞘皮革磨得油亮,銅飾泛著暗紅。

她伸手接過。

“收了。”

中年人愣住。

青荷把匕首擱在診案邊。

泥兔子旁邊。

“診金三文。”

中年人從懷裡摸出三文錢。

雙手擱在案上。

他磕了三個頭。

起身,走出門。

驢車吱呀吱呀,駛出巷口。

眠眠看著那把匕首。

“先生,您怎麼收了這個?”

青荷冇有答。

她把匕首收進櫃中。

與那隻楠木匣並排放著。

——

五月初一。

初元十年的夏天,就這樣來了。

老槐樹的葉子密了。

蟬開始叫了。

青荷在簷下曬藥。

眠眠蹲在門檻邊擇夏枯草。

日頭從東移到西。

黃昏時,青荷把竹匾端進屋。

眠眠跟在後頭。

“先生,明天還進山嗎?”

“進。”

“那我早點睡。”

她鑽進被窩。

抱著那隻泥兔子。

兔子耳朵又磕掉一小塊。

十七年了。

她捨不得換。

青荷把燈芯撥暗。

屋裡隻剩一豆光。

窗外有月亮。

老槐樹的影子,映在窗紙上。

她把那隻楠木匣從櫃中取出。

放在案上。

打開。

手詔在裡麵。

舊印在裡麵。

素帛疊成的方勝,在裡麵。

那方舊帕,在裡麵。

那把舊匕首,也放在裡麵了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後把匣子闔上。

放在案角。

燭淚一滴一滴,落在銅盤裡。

她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蟬聲。

然後起身。

把燈吹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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