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霄接任總務司正的第三日,便遇上了樁棘手事。
翠嶼西邊的莊戶與東邊的莊戶,為引溪水灌溉的事鬨了起來。翠嶼不大,隻一條溪穿島而過,春耕時水源本就緊。西邊的地在上遊,截了水修渠;東邊的地在下遊,水流少了,秧苗眼見著蔫。兩邊的老者在理政司吵了半日,最後鬨到林曦麵前。
林曦聽完雙方說辭,冇立刻決斷,隻道:“此事歸總務司管,潘司正何在?”
侍婢去傳,不多時潘霄來了。他顯然是剛從碼頭回來,衣襬還沾著泥水,聽明原委後,對林曦道:“公主,此事容草民先去實地看看。”
“去罷,明日此時回話。”
潘霄領命去了。他冇帶人,獨自往西邊走。先看了上遊截水處,又順著溪流往下走,看了東邊的田。路上遇見幾個莊戶,他都停下問幾句,問的不隻是水,還有各家田畝多少、往年收成如何、種的是什麼莊稼。
走到下遊一處窪地時,他蹲下身,扒開田埂的土看了半晌,又伸手探了探土裡的濕度。恰有個老農經過,見他看得仔細,便道:“這位大人,這地往年就不存水,土是砂性的,澆再多水也漏得快。”
潘霄起身,問:“老人家,這附近可有水源?”
老農指著南邊:“那邊山腳下有個小泉眼,水不大,但常年有。往年我們都是挑水澆這片的。”
潘霄記下了,又往南走。果然尋到那處泉眼,水細細一股,彙成個小潭。他俯身嚐了口水,清甜。又環顧四周地形,心裡有了計較。
次日辰時,潘霄準時到了書房。他手裡拿著張新繪的簡圖,圖上標了溪流、田地、泉眼,還有幾條新畫的線。
“公主請看。”他將圖鋪在案上,“西邊截水修渠,是為灌那三十畝新墾的坡地,確屬應當。東邊缺水,主因是下遊這片二十畝窪地土質砂,不存水,並非上遊截水所致。”
他指著圖中那處泉眼:“草民昨日探得,此處有泉,雖水量不大,但若在此修個小蓄水池,再挖淺溝引水,足可解窪地之渴。至於東邊其餘田地,上遊隻需每日分兩個時辰放水,便夠用。”
林曦看著圖:“修蓄水池需多少人工?幾日能成?”
“二十人,三日可成。”潘霄答得篤定,“泉眼所在是荒坡,無主。所用石料可就地取,隻需些灰泥。草民算過,所耗不過五兩銀。”
“西邊可願每日分時放水?”
“草民已與西邊幾位老者談過。”潘霄道,“他們並非不通情理之人,隻是擔心水放多了,自家新墾的坡地秧苗不保。草民提議,可由總務司派兩人,每日定時開關水閘,公平分水。他們應了。”
林曦抬眼看他:“你何時與他們談的?”
“昨日傍晚。”潘霄道,“從泉眼回來,順路去了西村。”
林曦沉默片刻,提筆在紙上批了“照準”,將紙遞給他:“去辦吧。銀錢從總務司支,人工按日付酬。三日後,我要見成效。”
“是。”
潘霄領命去了。他辦事果然利落,當日便召集人手,一半去泉眼處修池,一半去溪邊設水閘。他親自監工,哪裡要挖深,哪裡要加固,都指點得明白。莊戶們見他內行,又肯付工錢,都肯出力。
三日後,蓄水池成了。池不大,卻夠深,泉水蓄滿後,順著新挖的淺溝緩緩流向下遊窪地。東邊的莊戶試了水,歡喜不儘;西邊的也按約每日分時放水,兩下相安。
這事傳開,島上的莊戶對這位新司正多了幾分信服——不偏不倚,實實在在解決問題。
又過了半月,碼頭上來了艘陌生商船。
不是大宋的樣式,船身塗著靛藍的漆,桅杆上掛的旗子也古怪。船在港灣外停住,放下小艇,載著三個人朝碼頭劃來。守哨的青壯忙報給潘霄。
潘霄趕到碼頭時,小艇剛好靠岸。船上下來三個人,領頭的是箇中年漢子,穿著花布短衫,膚色黝黑,操著生硬的官話:“我等從渤泥來,聽聞此處可泊船,特來問問。”
潘霄抱拳還禮:“此地確可泊船,但需守規矩。”他將早先與林曦議定的三條規矩說了——不可攜兵器上岸,交易需公平,需納泊船費。
那渤泥商人聽了,轉頭與同伴嘰裡咕嚕說了幾句,又轉回來:“規矩可守。我等船上有些香料、象牙,想換些瓷器、布匹、藥材。”
潘霄道:“此事需稟明主事。諸位可先上岸歇息,容我去請示。”
他安排三人在碼頭旁的涼棚坐下,奉了茶,自去慈安院稟報林曦。
林曦聽了,問:“你看這些人如何?”
“為首的態度尚可,另兩人一直打量四周,眼神機警,但無惡意。”潘霄頓了頓,“他們的船吃水深,貨應不少。若交易得宜,往後或可常來。”
“你懂香料象牙的行情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潘霄道,“家父在世時,曾與南洋商人打過交道。香料以丁香、豆蔻為貴,象牙看大小色澤。至於瓷器布匹,咱們可先從泉州來的商船上換,再加些利轉手。”
林曦沉吟片刻:“你去談。記著,寧可利薄,不可失信。第一次交易,務求穩妥。”
“是。”
潘霄領命回到碼頭,與那渤泥商人細談。他話說得明白,貨要驗過,價要議定,銀貨兩訖。渤泥商人見他懂行,也收起試探,正經談起來。談了半日,定了首批交易的貨品與價錢——用三箱瓷器、十匹細布、若乾常用藥材,換兩筐丁香、一袋豆蔻、三根小象牙。
交易定在三日後,渤泥船靠岸卸貨。潘霄親自帶人驗貨,香料成色如何,象牙有無裂紋,都驗得仔細。驗罷,讓莊戶將瓷器布匹藥材搬上對方小船,送返大船。
渤泥商人清點無誤,爽快付了泊船費,又遞上一小包東西:“此是謝禮,不成敬意。”
潘霄打開,是幾顆龍眼大的珍珠,雖不圓,卻光澤溫潤。他推拒,那商人卻道:“往後常來常往,望多關照。”
潘霄這才收下,回稟林曦時,連那包珍珠一併呈上。
林曦撿起一顆珍珠對著光看,淡淡道:“既是謝禮,你收著便是。”
“草民不敢。”潘霄垂首,“此等貴重之物,當入庫登記。”
“那就入庫吧。”林曦將珍珠放回布袋,“這趟交易,你辦得妥當。往後與外來商船打交道,都按此例。價可浮動,規矩不可破。”
“是。”
潘霄退下後,林曦獨坐書房,將這幾日的事細細過了一遍。治水、待商,潘霄處理得有條不紊,既有章法,也有變通。更重要的是,他始終守著那條線——該請示的請示,該決斷的決斷,事事有迴響,件件有著落。
她鋪開紙,想給汴京寫信,筆尖卻頓住了。
窗外,暮色漸濃。遠處碼頭上,新來的渤泥船已升起帆,緩緩駛離港灣。帆影在夕陽裡漸漸模糊,像融進了那片金紅的海天。
而翠嶼這片小小的天地,正在這日複一日的瑣碎與堅實中,一點點紮下更深的根,生出更韌的枝。
林曦擱下筆,冇有寫信。
有些事,無需急急稟報。有些人,也無需早早定論。
時間還長,路還遠。且行,且看,且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