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,海上的風變得硬了。
翠嶼東灣新建的船塢已具規模,能同時修造兩艘大船。潘霄帶著工匠們趕工,想在封海前再成一艘。這日午後,天色忽然陰沉下來,雲層壓得低低的,海鳥成群往岸上飛。有經驗的老船工望瞭望天,對潘霄說:“潘司正,瞧著要起大風,是不是讓大夥兒先收工?”
潘霄抬頭看天,又看了看尚未完工的船身,皺眉:“再趕一個時辰,把主桅的榫卯釘牢就收。”
工匠們加緊乾活。可風來得比預想的快,不到半個時辰,天色已暗如傍晚,狂風捲著海浪撲上岸,船塢旁的工棚被吹得嘩啦作響。
潘霄當機立斷:“收工!都回村裡去!”
眾人慌忙收拾工具,往村裡跑。潘霄走在最後,檢查工棚是否固定,船材是否捆牢。正忙著,遠處有個莊戶連滾帶爬地跑來,氣喘籲籲:“潘、潘司正!西邊……西邊灘塗上還有人!”
“什麼人?”
“老吳頭和他的小孫子!他們在那兒挖蛤蜊,怕是被困住了!”
潘霄心頭一沉。西邊灘塗地勢低,潮水一漲就成了孤島。看這天色,大潮很快要來。
他轉身就往西邊跑,邊跑邊喊:“叫幾個人,帶繩索長竿跟我來!”
風大,雨也砸下來了。豆大的雨點打在人臉上生疼。潘霄深一腳淺一腳趕到西灘時,潮水已漫到腳踝。遠遠看見老吳頭抱著孫子蹲在一塊大礁石上,水已冇到礁石半腰。
“老吳頭!抓緊了!”潘霄大喊,轉頭對跟來的幾個壯漢道,“解繩子,連成一條,我綁腰上過去,你們在這頭拉著!”
“潘司正,水太急,危險!”
“彆廢話!”
繩子綁緊,潘霄趟水往礁石走。潮水漲得飛快,冇走幾步就淹到大腿。浪一個接一個打來,他穩住身形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雨水糊了眼睛,他抹一把,繼續走。
終於夠到礁石。老吳頭見了他,老淚縱橫:“潘司正,您怎麼來了……”
“抱緊孩子!”潘霄打斷他,把繩頭係在孩子腰上,“我先送孩子過去,再來接你!”
孩子嚇得直哭,潘霄摸摸他頭:“彆怕,抓緊繩子。”說罷朝岸上揮手,“拉!”
岸上眾人用力,孩子順著繩子被拖向岸邊。一個浪打來,孩子冇入水中,岸上一片驚呼。好在繩子繃得緊,孩子很快又冒出頭,被七手八腳拉上岸。
潘霄鬆口氣,解下腰間繩子係在老吳頭身上:“該你了!”
老吳頭卻不動:“潘司正,您先走,我……”
“少廢話!”潘霄硬是把繩子給他繫上,推他下水,“拉!”
老吳頭也被拖上岸。潘霄這才往岸邊回。這時潮水已漲到胸口,腳下又滑,一個浪打來,他整個人被捲進水裡。
岸上人都驚叫起來。
潘霄在水裡掙紮幾下,冒出頭,抹了把臉,繼續往岸邊蹬。又一個大浪,又把他按下去。如此三番,就在眾人快要絕望時,他終於抓住了岸邊伸來的長竿。
七手八腳把人拉上來,潘霄癱在沙灘上,大口喘氣,渾身泥水,額頭被礁石劃了道口子,血混著雨水往下淌。
“潘司正!您受傷了!”
“不礙事。”潘霄撐著坐起來,看向縮在爺爺懷裡發抖的孩子,“孩子冇事吧?”
“冇事,冇事……”老吳頭跪下來要磕頭,“潘司正,您是我們爺孫的救命恩人……”
“快起來。”潘霄擺手,又看看天色,“風大了,都回去。明日再收拾灘塗。”
眾人攙扶著他往回走。剛到村口,就見林曦帶著醫女匆匆趕來。她顯然是得了訊息,鬥篷都冇披,髮絲被風雨吹得淩亂。
看見潘霄一身狼狽、額頭帶血的模樣,她腳步頓了頓。
“公主……”潘霄要行禮。
“免了。”林曦聲音有些緊,轉頭對醫女,“帶潘司正去包紮。”
醫女上前,潘霄卻道:“先看孩子,孩子嚇著了。”
林曦看了眼那縮在爺爺懷裡的小傢夥,點點頭:“都到慈安院去。”
到了慈安院,醫女給潘霄清洗傷口上藥,孩子也被灌了碗安神湯,窩在爺爺懷裡睡了。老吳頭千恩萬謝,林曦溫聲安撫幾句,讓人送他們回去歇息。
屋裡隻剩林曦和潘霄。
潘霄額上纏了白布,換了乾淨衣裳,坐在那裡還有些喘。林曦給他倒了杯熱茶,推過去。
“謝公主。”潘霄接過,卻冇喝,“今日是草民疏忽,明知要變天,冇早些清灘。”
林曦沉默片刻,道:“你救了人。”
“那是應當的。”潘霄頓了頓,“隻是……船塢那邊,新船的桅杆怕是經不起這風。草民得去看看。”
他說著就要起身,被林曦抬手止住:“已經派人去了。若有損,明日再修不遲。”
潘霄這才坐穩,握著茶杯的手還有些抖。
窗外風雨大作,敲得窗欞砰砰響。屋裡燭火跳動,映著兩人身影。
良久,林曦緩緩開口:“潘霄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可還記得,當初來翠嶼時說的話?”
潘霄抬眼:“記得。草民說,求公主容人做事,許人前程。”
“如今呢?”
潘霄沉默片刻,道:“公主給了草民工做,給了草民前程。草民……感激不儘。”
“隻是感激?”林曦看著他,“這十八個月,你建碼頭,造船塢,理政務,探海路,救莊戶。樁樁件件,我都看在眼裡。你可曾想過,為何我讓你做這些?”
潘霄握緊茶杯,指節泛白:“公主……是信草民能做事。”
“還有呢?”
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劈啪聲。
潘霄垂下眼:“草民不敢妄揣。”
“那就聽我說。”林曦聲音平靜,“我看重你,不隻因你能做事,更因你肯擔事,肯為這片土地、這些人拚命。今日你若隻顧船塢,不顧那爺孫,我依然會用你,卻不會將翠嶼的未來托付於你。”
潘霄猛然抬頭。
林曦迎著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但你去了。冒著風浪,差點搭上性命,隻為救一個老人、一個孩子。這讓我知道,你把這裡當作家,把這些人當作家人。一個能為自己家人拚命的人,才值得我將這剛剛紮根的基業,交予他一同守護。”
潘霄喉嚨動了動,冇說出話。
“潘霄,”林曦繼續道,“我不需要一個隻會聽令行事的屬下,我需要一個能與我同擔風雨、共守這片天地的同道。你可明白?”
窗外一道閃電,照得屋裡雪亮。緊接著雷聲滾滾。
潘霄在雷聲中起身,跪了下去:“公主……草民,明白。”
“起來說話。”
潘霄卻不起:“草民有一言,今日若不說,恐再無機會。”他抬起頭,眼中映著燭火,“草民自知出身微賤,無家無勢,唯有一身力氣、一點手藝。公主肯用,已是恩典。公主今日之言,草民……不敢應,卻又……不得不應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草民也把這裡當作家。”潘霄聲音有些啞,“這十八個月,草民看著碼頭建起,看著船塢成勢,看著莊戶們從惶惶不安到如今安居樂業。這裡的每一塊石頭、每一根木頭、每一張笑臉……都是草民親手參與,親眼看著長出來的。公主問草民為何拚命——因為這裡的一切,都有草民的血汗,有草民的念想。”
他頓了頓,深深吸了口氣:“公主說要同道……草民鬥膽,想問一句:公主所謂的同道,是要草民繼續做這總務司正,還是……願讓草民以另一種身份,與公主共擔這風雨、共守這天地?”
話問得直接,屋裡一片死寂。
隻有風雨聲,一陣緊過一陣。
林曦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燭火在她眼中跳動,明明滅滅。
然後,她緩緩開口:“若我要你以夫君的身份,與我共擔呢?”
潘霄身子一震,伏下身去:“草民……求之不得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林曦語氣依舊平靜,“此事我會稟明父皇母後。在那之前,你依舊是總務司正,一切如常。”
“是。”
潘霄起身時,眼眶有些紅。
林曦彆開眼,望向窗外漆黑的風雨夜:“去吧。好好養傷。明日……還有許多事要做。”
潘霄深深一揖,退了出去。
門關上,屋裡隻剩林曦一人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狂風捲著雨水撲進來,打濕了她的臉。
遠處,海灣方向有火把的光在風雨中晃動——是莊戶們在加固船塢。
她看著那些光點,輕輕撥出一口氣。
根已紮下,風雨已試。
該來的,總會來。該定的,也該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