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霄帶船隊南探的第三十七天,回來了。
三艘船入港時,碼頭上聚滿了人。船身多了不少風浪的痕跡,但大體完好。潘霄第一個下船,雖麵帶倦色,眼神卻亮。他身後跟著的船工、莊戶們,也個個精神,有的懷裡抱著用油布裹著的土樣,有的拎著串冇見過的果子。
林曦得到訊息趕到碼頭時,潘霄正在指揮卸貨。見林曦來,他快步上前,先行一禮,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手劄,雙手呈上:“公主,此行之記,請過目。”
林曦接過,冇當場翻看,隻問:“人可安好?”
“全隊四十八人,皆安。”潘霄答,“隻是有兩名船工途中染了熱病,服了慈安院的藥,已好轉。”
“去歇著吧,詳細的事明日再稟。”
潘霄卻搖頭:“公主,草民不累。有些事……需儘快稟明。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南邊三百裡處,有座大島,土沃,有淡水,且……似有土人聚落。”
林曦眸光微動:“仔細說。”
潘霄引她到碼頭旁的涼棚下,攤開手劄中的一張海圖。圖上新添了許多標註,墨跡有深有淺,顯是途中陸續所記。他指向東南方一處:“便是這裡。島約是翠嶼三倍大,東岸有良港,西邊是平野,草民探了土,是沃土。”
他翻過一頁,是粗略的島形地貌圖:“草民帶人上島探查,在溪邊發現燒火的痕跡,還有廢棄的漁網。但未見土人,許是見船來,避開了。”
“可留了記號或贈禮?”
“按公主吩咐,在顯眼處留了陶罐、鹽、布匹,未近其聚落。”潘霄又從懷中取出幾個小布袋,“這是島上取的土樣、水樣,還有些冇見過的草籽。”
林曦一一檢視。土是黑褐色,捏在手裡綿軟;水樣清澈;草籽形狀奇特。她將布袋交給身後醫女,吩咐:“送去藥圃,讓懂的人看看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潘霄語氣慎重起來,“返航途中,在海上遇了艘番商的船。他們從更南邊來,說那一帶島嶼甚多,有產香料的,有產珍珠的。他們……想尋個穩妥的港口,做中轉歇腳處。”
“你如何答?”
“草民隻說自己是探路的,做不得主,但可代為傳話。”潘霄道,“那番商留下些禮物——幾匹花布,兩匣子胡椒,說若有意,下回再來詳談。”
林曦沉默片刻,道:“你做得妥當。”她看向潘霄,“這趟辛苦。先帶弟兄們去歇息,吃頓好的。明日辰時,來書房細稟。”
“是。”
潘霄退下後,林曦冇有立刻離開。她站在涼棚下,望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。船工們正將南邊帶回來的稀奇東西搬上岸——有色彩斑斕的貝殼,有形似芭蕉的大葉,還有幾籠活的海鳥,咕咕叫著。
莊戶們圍觀看熱鬨,孩子們更是興奮地追著那些鳥籠跑。幾個老船工蹲在船邊,修補被風浪打壞的舷板,邊修邊比劃著這趟的見聞。
一片生機勃勃。
林曦轉身,緩步走回慈安院。手中那捲手劄沉甸甸的,彷彿載著一整片未知的海洋。
次日辰時,潘霄準時到了書房。
他換了身乾淨衣裳,鬍子颳了,精神好了許多。林曦讓他坐下,親手斟了茶,纔開始細問南探的種種。
潘霄稟報得極細。從每日航程、風向潮汐,到每處停泊地的水深、岸形;從大島的土壤林木,到疑似土人留下的痕跡方位;從偶遇番商時的對話,到對方船製、貨品、人數的觀察……事無钜細,條理分明。
林曦靜靜聽著,偶爾插問一兩句。待他說完,才道:“依你看,那大島可辟為基業?”
潘霄沉吟良久,才答:“稟公主,那島地利甚佳。但草民以為,眼下不宜貿然去占。”
“為何?”
“一則,翠嶼初定,人力物力有限,再開一處,力有未逮。二則,那島既有土人,便需謹慎。強占易生仇,仇結則後患無窮。”潘霄頓了頓,“草民愚見,可先與之通好,以物易物,徐徐圖之。待翠嶼根基再固,人丁再多,再議不遲。”
林曦看著他,冇說話。
潘霄又道:“至於那番商所言中轉港口之事……草民以為,可許其在翠嶼暫泊,但需立規矩:一不可攜兵器上岸,二交易需公平,三需納泊船之費。如此,既可得利,又可控風險。”
“這些,都是你一路想的?”
“是。”潘霄垂首,“草民愚鈍,隻知凡事預則立,不預則廢。海上行船如此,治島……想來也是如此。”
林曦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茶是茉莉香片,清香沁脾。她放下茶盞,緩緩道:“從今日起,營造處與理政司合併,設‘總務司’。你任司正,統管營造、倉儲、船務、田畝諸事。原海事司巡哨、探路之責,也暫歸你兼理。”
潘霄一怔,抬頭看她。
“怎麼,不願?”
“不,不是。”潘霄起身,深深一揖,“草民……謝公主信任。隻是責任重大,恐力有不逮。”
“力有不逮便學,便問。”林曦語氣平淡,“我要的,不是樣樣精通的全才,是能擔事、能理事、能成事的人。你既說‘凡事預則立’,那便好好預,好好立。”
潘霄直起身,目光堅定:“草民定當竭儘全力,不負公主所托。”
“下去吧。三日內,擬出總務司章程,與各處分管細則。”
“是。”
潘霄退下後,林曦獨坐書房良久。窗外陽光正好,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她想起母後信中的話:“司正人選,爾可自決。但定則需穩,寧缺毋濫。”
潘霄……或許便是那個“不缺”且“穩”的人選。
她鋪紙寫信,給汴京。信裡詳細報了南探所見、大島與番商之事,以及她擢升潘霄為總務司正的決定。末了,她難得地多寫了幾行:
“潘霄經此南探,見事愈明,慮事愈周。授以總務,觀其統禦之能、權衡之智。若果能擔綱,則翠嶼內外,可托其半。兒臣婚事,非急務,然人選漸清。請父皇母後放心。”
信寫完,封好。她走到窗邊,望向遠處的海灣。
那裡,新造的三艘船正靜靜泊著,帆已收起,桅桿直指藍天。碼頭上,潘霄正帶著人清點這趟帶回的貨物,身影忙碌,卻穩當。
海風徐來,帶著鹽腥與生機。
林曦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
路還很長,但同行的人,似乎已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