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了春,凍土化開,禦花園的草色便一天綠似一天。藥圃裡,去歲種下的幾畦草藥也冒出了嫩芽,星星點點的綠,在褐色的土壤上格外醒目。
林曦牽著墨蘭的手,站在藥圃邊的青石小徑上。小姑娘穿著嫩柳色的春衫,頭髮梳成兩個乖巧的包包髻,用同色的絲帶繫著。她踮著腳,努力看向圃內:“母後,哪個是金銀花?”
墨蘭指向一處攀著竹架的角落:“喏,那邊藤蔓上剛抽新葉的,便是金銀花。現在葉子還小,等再暖和些,就會開花。”
林曦仔細看去,果然見幾根細藤纏在竹架上,疏疏地綴著些鵝黃色的嫩葉。她看得認真,小嘴抿著,似乎在努力將眼前真實的植株與書上畫的樣子對應起來。
“母後,”她仰起臉,眼睛亮晶晶的,“曦兒可以摸摸它嗎?”
“可以,但要輕輕的。”墨蘭溫聲道。
林曦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,伸出小手,極輕地碰了碰一片嫩葉。葉子柔軟微涼,帶著春日特有的生機感。她收回手,滿足地笑了:“是真的金銀花。”
墨蘭看著女兒那專注又帶著點小鄭重的神情,心中莞爾。這孩子對“真實”有種執著的求證欲,不滿足於書本圖畫,定要親眼見、親手觸,才肯真正記下。這性子,倒是像極了她自己當年鑽研醫術時的模樣——不盲從,要實證。
“除了金銀花,曦兒還認得哪些?”墨蘭牽著女兒沿著小徑慢慢走。
林曦指著另一處:“那是薄荷,葉子尖尖的,有香味。那是艾草,葉子像羽毛……”她辨認得清晰,雖然還有些藥名說不太準,但特征抓得準。走到一叢剛抽條的植物前,她停住了,歪著頭看了會兒,“母後,這個……曦兒不認得。”
墨蘭看了一眼:“這是甘草。你看它的葉子,是複葉,一小對一小對的。它的根是甜的,能調和百藥。”
“甘草……”林曦重複著,蹲下身,仔細看那羽狀複葉的形態,還湊近聞了聞,“冇有香味。”
“甘草的香氣在根裡,不在葉。”墨蘭解釋道,“等秋天收了根,母後拿給曦兒看。”
“好!”林曦點頭,又看了好一會兒,似乎要將這植株的樣貌刻進腦子裡,才起身跟著母親繼續走。
逛完藥圃,墨蘭帶女兒回暖閣。林曦一進門,便跑到自己的小書案前——那是趙策英前些日子特意命人給她打製的,尺寸正好適合三歲孩童,上麵整齊地擺著她那本《本草圖鑒》、幾支小毛筆、一疊素箋。她鋪開紙,拿起筆,開始憑著記憶畫剛纔見過的金銀花、薄荷、艾草和甘草。
墨蘭冇有打擾,隻坐在不遠處的榻上,處理沈清如送來的各地惠民藥局春初賬目彙總。韓月瑤侍立一旁,低聲稟報著幾樁事務。
“江寧陳主事信中說,藥圃裡新育的‘杭白菊’苗長勢甚好,已分了一部分給鄰近幾個慈安藥局試種。另外,他按娘娘去歲提的‘藥食同源’之議,整理了幾樣江南春日野菜的藥用食方,已印成單頁,在藥局免費發放,很受百姓歡迎。”
墨蘭邊聽邊在賬目幾處批註:“野菜食方務必註明哪些人不宜多食,孕婦、幼兒尤需謹慎。發放時讓坐堂大夫多講解幾句。”她頓了頓,“陳主事心思活,肯做事,是個得用的。你回信時告訴他,做得很好。若有什麼新想法,隻要於百姓有益,都可先小範圍試試,成與不成,都是經驗。”
這便是給予地方實務官員更大的自主空間,鼓勵創新。韓月瑤記下,又道:“北地孫副主事報來,去歲培訓的醫護兵,今春已陸續回營。近日營中操練時偶有扭傷擦傷,這些醫護兵處置得及時妥當,比以往全靠營中老卒憑經驗處置,效果好了許多。幾位總兵都上了奏表,稱頌此舉。”
墨蘭頷首。這是她推動的軍事醫療體係改革的初步成效。將基礎醫療技能下沉到基層士卒,不僅能及時救治,也能在軍中普及衛生常識,長遠來看,能大幅減少非戰鬥減員。“告訴孫副主事,將醫護兵的表現、處置案例都記錄下來,形成範例,供後續培訓參詳。若有表現特彆出色的,可予嘉獎,樹立榜樣。”
“是。”韓月瑤應下,又稟報了泉州市舶司新到的一批海外香料藥材樣品,太醫局正在查驗雲雲。
正說著,外頭傳來孩童的嬉笑聲。是趙晗下學回來了,正和趙昕、趙昀在院子裡追逐玩耍。林曦從自己的小書案上抬起頭,朝窗外看了一眼,卻冇有放下筆,隻繼續低頭勾勒甘草的葉片輪廓。直到將最後一筆畫完,她才放下筆,拿起那張畫,跑到墨蘭身邊。
“母後,看!”她舉著畫,小臉上帶著期待。
墨蘭接過細看。畫雖稚嫩,但金銀花的藤蔓走勢、薄荷的尖葉、艾草的羽狀葉、甘草的複葉,特征都抓得挺準,旁邊還用歪歪扭扭的字標註了藥名。“曦兒畫得真好,都認對了。”
林曦滿足地笑了,又挨著母親坐下,好奇地看著榻上攤開的賬冊:“母後在做什麼?”
“在看各地藥局送來的賬目。”墨蘭將女兒攬到身邊,指著紙上的一行數字,“這是江寧藥局這個月賣出的藥材數目,這是收進來的錢。母後要看看,他們賣得是否合理,錢用得是否妥當。”
林曦似懂非懂,卻看得很認真:“母後要管這麼多藥局,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墨蘭摸摸她的頭,“這些都是母後該做的事。就像曦兒要認藥、畫畫一樣,每件事做好了,心裡就踏實。”
林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忽然道:“那曦兒長大了,也幫母後管藥局,好不好?”
這話說得天真,卻讓一旁的沈清如和韓月瑤都忍不住微笑。墨蘭眼中也掠過一絲柔和:“曦兒若有心,自然好。不過要先好好長大,好好學本事。”
“曦兒一定好好學!”小姑娘挺起小胸膛,鄭重保證。
這時,趙晗滿頭大汗地跑進來,手裡舉著一隻草編的螞蚱:“母後!看!兒臣編的!”他身後跟著同樣興奮的趙昕和趙昀。
林曦看見哥哥手裡的草螞蚱,眼睛一亮,卻先規規矩矩向哥哥們行了禮,才湊過去看:“晗哥哥編得真像!”
趙晗得意地將草螞蚱遞給她:“送給曦兒玩!”
林曦接過,仔細看了看,又抬頭看向墨蘭:“母後,曦兒也想學編草螞蚱。”
墨蘭含笑:“那讓晗哥哥教你。”
趙晗立刻拍胸脯:“包在哥哥身上!”說著便拉著妹妹到一邊,翻出幾根細草,認真地教起來。林曦學得極專注,小手雖然還不大靈巧,卻努力模仿著哥哥的每一個動作。
墨蘭看著孩子們互動,目光溫軟。不同的苗,不同的性情。趙晗活潑外放,有股子憨實的熱情;林曦內斂敏慧,學習時專注,與人相處時又懂得適時示弱、融入。都是好孩子,隻是需要不同的引導。
晚膳時,趙策英過來。他先去暖閣看了孩子們,見林曦正捧著那本《本草圖鑒》給趙晗講剛認的藥材,趙晗雖聽得半懂不懂,卻一臉認真地點頭,不由多看了一眼。
用膳時,他提起一樁朝事:“工部奏請,欲在黃河幾處新修堤壩處試種護堤林木,選了柳、楊、紫穗槐等幾種。朕已準了。稷兒今日隨朕去看圖樣,還問為何選這幾種樹,工部的人答了根係固土、耐澇雲雲,他聽了似有所悟。”
這是在說儲君培養又進一步,開始接觸具體的生態治理實務。墨蘭為他佈菜,溫聲道:“稷兒肯問肯想,是陛下教導有方。”
“是你引導得宜。”趙策英語氣平淡,“他如今看事,已漸漸有了‘為何如此’、‘可否更好’的心思,這很好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墨蘭,“曦兒近日在學認藥?”
“是。她自己感興趣,便教她認些常見的。”墨蘭道,“她記性好,坐得住,學得認真。”
趙策英“嗯”了一聲,冇再說什麼。待用完膳,他走到書案邊,看到林曦那幅藥草畫,拿起來看了看。
“畫得不錯。”他評價道,將畫輕輕放回原處,又看了看攤開的各地藥局賬目、北地醫護兵案例記錄,目光在墨蘭批註的“樹立榜樣”四字上停留片刻。
“你想得遠。”他忽然道。
墨蘭走到他身側:“臣妾隻是覺得,有了榜樣,後來者纔有方向可循。”
趙策英側頭看了她一眼,燈火下,她容顏沉靜,眸光清澈。他又看向窗外——暖閣的窗開著半扇,能看見庭院裡那幾株桃樹已打了花苞,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粉。更遠處,孩子們的笑語聲隱約傳來。
“春天了。”他低聲道,“該長的,都在長。”
說罷,他便轉身離去。
墨蘭送至門邊。春夜的晚風溫軟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她回望暖閣,燈火通明裡,孩子們的笑鬨聲越發清晰。
趙晗在教林曦編新的草蝴蝶,趙昕趙昀在一旁搗亂,林曦一邊學著,一邊細聲細氣地糾正弟弟們“不要扯斷草莖”。
她的森林,她的苗圃。
每一株都在春日裡,舒展著新葉,朝著陽光,努力生長。
有的筆直向上,有的旁逸斜出,有的纔剛破土。
姿態各異,卻都生機勃勃。
而她,隻需繼續耕耘這片沃土,給予每株苗最需要的雨露。
靜待歲月。
靜待這片日益蔥蘢的生機,在時光的流淌中,自然而然,綿延成一片獨屬於她的、生生不息的風景。
夜色漸濃,星子初現。
遠處宮牆外,隱約傳來市井的喧囂,那是萬千生靈在春夜裡甦醒、活躍。
而她懷中,彷彿還殘留著女兒那柔軟的溫度,耳邊,還迴響著孩子們清亮的笑語。
春芽已發,新枝正展。
前路還長。
而她,隻需穩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