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四月,春光便一天明媚似一天。禦花園裡的海棠、桃花、玉蘭都開到了極盛,粉白紅紫,雲蒸霞蔚。藥圃裡,金銀花的藤蔓已爬滿了竹架,黃白相間的小花苞星星點點;薄荷、艾草、甘草都舒展著翠綠的葉子,空氣裡浮動著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氣。
林曦的“小樹苗操”已學得像模像樣。每日晨起,她必定要拉著乳母到庭院裡,認認真真地將那套簡單的動作做一遍。雖然姿勢還帶著孩童的稚拙,但那份專注與堅持,卻讓旁觀的人都暗暗點頭。
這日晨練後,她照例跑到暖閣,要向母親“彙報成果”。剛走到廊下,便聽見裡頭傳來父親的聲音。林曦腳步頓了頓,隨即眼睛一亮,小跑著進去。
趙策英正與墨蘭說著邊鎮春防的事,見女兒進來,便停了話頭。林曦先規規矩矩向父母行了禮,然後才走到墨蘭身邊,仰著小臉:“母後,曦兒今日做了‘小樹苗操’,李嬤嬤說曦兒背挺得比昨日更直了。”
墨蘭將女兒攬到身前,摸了摸她的小脊背:“嗯,是挺直了些。曦兒做得很好。”
林曦得了誇獎,眉眼彎彎,又轉頭看向父親,聲音軟了幾分:“父皇,您看見曦兒做操了嗎?”
趙策英方纔確實從窗裡瞥見女兒在庭院裡比劃的小身影,此刻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,微微頷首:“看見了。曦兒很認真。”
“那……”林曦眨眨眼,小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期待,“曦兒這麼認真,父皇可以教曦兒認幾個字嗎?就幾個,曦兒一定好好學。”
這話說得乖巧又懂事,任誰聽了都難以拒絕。趙策英沉默片刻,看向墨蘭。墨蘭神色平靜,彷彿女兒這般“討教”再自然不過。
“你想認什麼字?”趙策英最終問道。
林曦立刻跑回自己的小書案前,拿來那本《本草圖鑒》,翻到“甘草”那一頁,指著旁邊的註釋:“父皇,這兩個字曦兒不認得。”她指的是“調和”二字。
趙策英接過書,看了一眼,又看向女兒:“為何想認這兩個字?”
“因為母後說,甘草能‘調和百藥’。”林曦答得條理清晰,“曦兒想知道,‘調和’是什麼意思,是怎麼讓藥不打架的。”
這話問得稚嫩,卻觸及了中藥配伍的核心原理。趙策英眼中掠過一絲微訝,隨即化為深沉的審視。三歲多的孩子,不僅記住了藥性,還開始探究背後的道理,這份求知慾和思考深度,確實罕見。
他拿起筆,在旁邊的素箋上寫下“調和”二字,字體端嚴。“調,是調整、調配;和,是和諧、不衝突。就像……嗯,就像你做‘小樹苗操’,每個動作都要配合呼吸,快了慢了都不行,要調得恰到好處,身體才舒服。藥也是一樣,不同的藥性子不同,有的熱有的涼,有的急有的緩,用甘草這樣性子平和的藥在其中調和,讓它們互相配合,不起衝突,治病的效果纔好。”
他解釋得極淺白,還用上了女兒熟悉的例子。林曦聽得極專注,小腦袋一點一點,待父親說完,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道:“所以甘草就像……就像母後?讓大家都好好的,不打架?”
這比喻天真卻精妙。趙策英一怔,隨即看向墨蘭。墨蘭唇角微彎,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“曦兒說得對。”墨蘭溫聲道,“甘草就像個和事佬,讓不同的藥能好好合作。母後呢,是希望咱們這一大家子人,還有宮裡宮外許多人,都能各司其職,和睦相處。”
林曦似懂非懂,但記住了“和睦相處”這四個字。她又請父親將那兩個字多寫了幾遍,自己拿著筆,歪歪扭扭地模仿。雖然寫得不成形,但態度極其認真。
待女兒被乳母帶去用點心,暖閣裡隻剩帝後二人。趙策英看著女兒留在案上的習字紙,緩緩道:“曦兒……不隻是像你,是比你想的更深。”
墨蘭為他續茶,語氣平和:“她是好奇心重,凡事喜歡問個為什麼。臣妾便順著她的性子,能答的答,答不了的,便告訴她將來書讀多了自然明白。”
“好奇心是好事。”趙策英語氣如常,“隻是她身為林氏女,又如此早慧,將來要走的路,需更早籌謀。”
這是在提醒,也是在授權更深層次的培養。墨蘭垂眸:“臣妾明白。曦兒性子靜,坐得住,於醫藥、辨識、乃至道理推演上,確有幾分天分。臣妾想著,不妨讓她順著這天性,多接觸些實在的學問。醫術可治身,道理可治心,無論將來身在何處,總能安身立命,有所作為。”
她依舊冇說“身在何處”,但彼此心照不宣。林曦的未來,或許在深宮,或許在海外,但無論在哪裡,她都需要能立足的根本。
“你斟酌著辦。”趙策英頷首,轉而提起另一事,“泉州市舶司新到了一批貨物,裡頭有幾匣子據說是南洋海島上的‘珍珠粉’,當地婦人用以養顏。太醫局驗過,說是上好的蚌粉,細膩無毒。朕已讓人送一匣來,你瞧瞧。”
又是海外之物。墨蘭心領神會:“謝陛下費心。這珍珠粉若能入藥,或可添一味安神定驚的良品。”
“太醫局也在研議。”趙策英道,頓了頓,“另有一事。江寧慈安藥局陳主事上了條陳,說藥圃試種的‘杭白菊’今春長勢極好,他打算在秋收後,將栽種之法整理成冊,不僅發給各慈安藥局,也請州縣衙門協助,教給當地農戶,作為一種增收的副業。你以為如何?”
墨蘭眼中露出讚許。陳主事這個想法,是將“藥圃”從單純的醫藥補充,拓展為惠及民生的農業推廣項目。若真能成,既可穩定藥材來源,又能幫農戶增收,一舉兩得。“此議甚好。隻是栽種之法務必詳儘,不同土質、氣候如何應對,病蟲害如何防治,都需寫明。可先在江寧左近選幾處願意嘗試的農戶,藥局提供苗種與技術,收成後按市價收購,待有了成功先例,再徐徐推廣。”
這便是穩妥推進,以點帶麵。趙策英點頭:“朕準了。你批覆時,加上一句:若試行有成,主事官員記功。”
這便是將地方官員的政績考覈,與皇後推動的醫藥民生體係直接掛鉤,進一步強化了體係的向心力。墨蘭垂首:“是。”
用罷茶,趙策英起身走到書案邊。案上除了各地藥局文書、海外貨物記錄,還攤著林曦這幾日畫的藥草圖——金銀花、薄荷、艾草、甘草,每幅旁邊都稚嫩卻認真地寫著藥名和簡單的性狀描述。最新的那幅甘草圖旁邊,還多了“調和”兩個歪扭的大字。
他看了片刻,伸手輕輕拂過那些稚嫩的筆跡。春日暖陽透過窗欞,在紙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沃土才能出好苗。”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,不知是在說藥圃,還是在說彆的。
墨蘭站在他身側,冇有接話,隻靜靜看著窗外庭院裡怒放的春光。
趙策英又站了一會兒,才道:“朕回了。春日漸暖,你也莫總在屋裡,常帶孩子們出去走走。”
“謝陛下關懷。”
送走趙策英,墨蘭獨自在廊下站了片刻。春風和煦,吹得簷角銅鈴叮咚輕響。庭院裡,趙晗正帶著趙昕、趙昀在草地上打滾嬉鬨,笑聲清脆;稍遠處,趙璿坐在鞦韆上,由宮女輕輕推著,手裡還拿著一卷書;更遠處的東宮方向,隱約能看見趙稷讀書的身影。
而她的暖閣裡,林曦正趴在窗邊的小書案上,對著父親剛寫的“調和”二字,一筆一畫認真地摹寫。
不同的苗,在不同的角落,以不同的姿態生長。
趙稷如鬆,日益挺拔,已開始接觸治國理政的實務;趙珩如楊,生機勃勃,武藝漸長;趙璿如蘭,嫻雅靈秀,管家算賬已上手;趙昕趙昀如竹,節節拔高,性情初顯;林承稷喜構建,近來迷上了用木塊搭建“城郭”,井井有條;林啟瀚好探索,對園中蟲鳥、天際流雲充滿好奇;趙晗外放熱情,整日帶著弟弟們瘋玩;林曦內斂敏慧,已顯露出對知識係統的渴求與建構能力……
她的森林,她的沃土。
每一株苗都在春日的滋養下,奮力舒展,朝著各自命定的方向。
而她,隻需繼續深耕這片日益豐饒的土地,給予每株苗最需要的陽光雨露,修剪掉不必要的枝杈,防範可能的蟲害風霜。
然後,靜待時光。
靜待這片由她親手培育、日益壯闊的生機,在歲月的長河裡,自然而然,綿延成一片獨屬於她的、生生不息、又能廕庇後世的文明風景。
春陽正好,微風不燥。
遠處宮牆外,市井的喧囂隱約傳來,那是萬千普通人家也在為生計、為未來忙碌、期盼。
而她懷中,彷彿還殘留著女兒那柔軟的溫度,鼻尖,似乎還縈繞著藥圃裡草木的清香。
沃土已備,新苗正發。
前路漫漫,她隻需,也隻會,穩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