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光陰,如庭前那株老銀杏的葉子,黃了又綠,綠了又黃,在不經意間堆疊出厚實的年輪。又是深秋,金燦燦的銀杏葉鋪了滿地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鳳儀宮東側的小花園裡,晨光正好。七歲的趙珩正領著五歲的趙昕、趙昀,像模像樣地擺開架勢。他們練的不是拳腳功夫,而是一套極舒緩的、帶著遊戲意味的“小樹苗操”——這是墨蘭將“正形十二式”最基礎的部分,拆解簡化,配上童謠般的口訣,編給年幼孩子們活動筋骨的玩意兒。
“小樹苗,站得直——”趙珩聲音清亮,自己先挺直了小身板,兩腳分開與肩同寬,雙手自然垂落。
趙昕和趙昀嘻嘻哈哈地跟著學,雖然姿勢歪扭,但神情認真。
“搖搖頭,鬆鬆肩——”趙珩一邊念,一邊緩緩轉動脖頸,聳聳肩膀。兩個小的也跟著搖頭晃腦,樂不可支。
“伸伸手,夠太陽——彎彎腰,摸地上——”動作簡單有趣,更像是玩耍。趙珩教得耐心,時不時停下來幫弟弟們糾正姿勢:“昕兒,背要直,像根小竹竿。”“昀兒,手慢慢伸,彆著急。”
三歲的林曦被乳母牽著,站在廊下看。小姑娘穿著鵝黃色的夾襖,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,用同色的綢帶繫著,襯得小臉瑩白如玉。她看得極專注,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,隨著哥哥們的動作轉動。
看了一會兒,她忽然鬆開乳母的手,邁著小短腿跑到墨蘭身邊,拽了拽母親的衣袖。
墨蘭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,看著沈清如送來的北地軍中醫藥局秋冬季藥材儲備清單,感覺到衣角被拉動,低頭看去。
“母後,”林曦仰著小臉,聲音清脆,條理清晰得不像三歲孩童,“哥哥們在做‘小樹苗操’,曦兒也要學。”
墨蘭放下手中的紙頁,溫聲問:“曦兒為什麼想學?”
“因為哥哥姐姐都在學。”林曦邏輯分明,“珩哥哥、昕哥哥、昀哥哥在做,璿姐姐昨日也教了曦兒繡葉子。曦兒是小樹苗,也要長得直,夠太陽。”
她說著,還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“夠太陽”的動作,雖然稚嫩,卻已有了幾分舒展的意思。
墨蘭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。這孩子觀察力強,好奇心重,更有一種清晰的歸因和訴求能力——看到彆人有,便知道自己也該有,並能清晰地表達出來。這種特質,在林氏支脈未來的開拓者身上,尤為珍貴。
“好。”墨蘭伸手將女兒攬到身邊,“曦兒想學,母後便教你。隻是這‘小樹苗操’雖簡單,也要認真做,每日做一點點,慢慢地,小樹苗就長得又直又壯了。”
林曦用力點頭,小臉上滿是鄭重:“曦兒認真。”
墨蘭便牽著她的手,走到花園空處。她冇有立刻教動作,而是先讓女兒學站——雙腳穩穩踩在地上,背脊輕輕貼著她的手掌。“曦兒感覺,像不像有棵小樹,從腳底長上來,經過腿,經過腰背,一直長到頭頂?”
林曦閉著眼,細細感受,然後點頭:“嗯!有點麻,有點熱。”
“那就是小樹在紮根。”墨蘭微笑,這纔開始教她第一個動作,“來,跟母後學——小樹苗,站得直。”
她放慢速度,將最簡單的“承天式”基礎姿態拆解開來。林曦學得極認真,小嘴抿著,努力模仿母親的每一個細微角度。她記性好,教一遍就能記住大概;專注力更強,一旦開始學,周圍哥哥們的嬉鬨聲似乎都遠去了,眼裡隻有母親的動作。
不遠處,趙晗正由另一個乳母陪著,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。他對“小樹苗操”興趣缺缺,看了幾眼就跑去探索地上的小蟲和落葉了。兄妹倆性情差異,一目瞭然。
晨練結束,孩子們散去各玩各的。墨蘭回到廊下,繼續看那份清單。沈清如侍立一旁,低聲道:“娘娘,孫副主事信中還說,北地今年入冬早,他們已按去歲章程備足了‘暖身茶餅’和防凍膏。另外,依您去年提的‘營中醫護兵選拔培訓’之議,今秋已從各營選了三十名識字的年輕軍士,集中教授基礎外傷處置與防疫常識,效果頗好。”
墨蘭邊聽邊在清單幾處批註:“‘暖身茶餅’可再添一味肉桂,溫陽之力更強;防凍膏裡豬油的比例略減些,多加些薄荷腦,既防凍又止癢。醫護兵的培訓,務必注重實操,可讓他們在藥局旁觀幾日,再回營中練習。”
沈清如一一記下。這時,韓月瑤捧著一隻扁平的木匣過來:“娘娘,江寧陳主事派人送來的,說是藥圃裡試種的‘杭白菊’今秋豐收,特選了品相最好的,製了些菊花茶,送來給娘娘嘗新。另附了栽種心得,說是此菊耐寒,花多而香清,或可在北地引種。”
墨蘭打開木匣,一股清冽的菊花香氣便飄了出來。裡麵整齊地碼放著幾十朵烘乾的白菊,朵形完整,色澤瑩白。她拈起一朵細看,又聞了聞,點頭道:“品相確好。告訴陳主事,栽種心得錄副送太醫局歸檔。這菊花茶……分作三份,一份留宮中日常飲用,一份賜福寧殿,另一份,隨下一批藥材發往北地軍中醫藥局,讓將士們也嚐嚐江南秋味。”
這便是將地方物產與宮廷、軍隊的需求聯絡起來,既顯恩澤,也增進了體係內部的關聯。韓月瑤應下,又道:“泉州市舶司新到的海外貨物裡,有幾匣子說是‘暹羅米’的種子,粒長而香。太醫局驗過,無毒,已試種了一小畦,看能否適應中原水土。”
又是海外新種。墨蘭心念微動。糧食作物的引種嘗試,意義比藥材更深遠。“讓曹太醫仔細記錄生長情形。若能成,將來或可豐富大作物種類。”
午後,墨蘭如常處理事務。趙稷下學後來請安,少年身量已近墨蘭肩頭,言行舉止越發沉穩。他如今除了經史策論,也開始接觸刑名律例,今日便與墨蘭說起剛讀的《刑統》中幾處疑義。墨蘭冇有直接解答,而是引導他自己查閱相關案例,思考立法本意與司法現實之間的平衡。
母子二人正說著,外頭傳來清脆的童音。是林曦拉著趙晗進來了。小姑娘手裡舉著一片金黃的銀杏葉,獻寶似的:“母後,哥哥,看!像小扇子!”
趙晗跟在妹妹身後,手裡抓著一隻草編的蚱蜢,嘿嘿笑著。
趙稷放下書卷,溫和地接過銀杏葉:“曦兒在哪裡撿的?”
“樹下!好多!”林曦眼睛亮晶晶的,“曦兒還看見螞蟻搬葉子,排好長的隊!”
趙晗則把草蚱蜢往墨蘭手裡塞:“母後,蟲蟲,跳!”
墨蘭含笑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,目光掃過女兒興奮的小臉和兒子憨實的笑容。不同的苗,不同的長勢。林曦對自然現象的觀察與描述已初具條理,趙晗則更偏重觸覺與直接的互動。都是好苗子,隻是需要不同的引導。
晚膳時,趙策英過來。他先去暖閣看了剛睡醒的趙晗和林曦。兩個孩子正並排坐在厚氈上玩積木,趙晗壘得歪歪扭扭卻興致勃勃,林曦則慢條斯理地按顏色和形狀將積木分類排列。
趙策英看了一會兒,纔回暖閣用膳。
“曦兒今日開始學‘小樹苗操’了?”他坐下後,似隨意問道。
“是。”墨蘭為他佈菜,“她見哥哥們做,自己也要學。學得認真,記得也快。”
趙策英“嗯”了一聲,夾了一筷子清炒山藥,慢慢咀嚼。半晌,才道:“她性子像你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墨蘭卻聽出了其中深意。林曦作為林氏公主,未來的道路需要清晰的心智、敏銳的觀察和強大的學習能力。這些特質,她已初現端倪。
“曦兒好奇心重,是好事。”墨蘭緩緩道,“隻是年紀尚小,還需慢慢引導。”
“你引導便是。”趙策英語氣如常,“按協議,她的教養,你主導。”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墨蘭,“北地醫護兵培訓的事,朕看了呈報。做得不錯。若真能練出一批懂些醫術的士卒,於邊軍是長遠之益。”
這便是肯定了她推動的這項製度創新。墨蘭垂眸:“是孫副主事與諸位同僚儘心。”
“是你定的方向。”趙策英放下筷子,“你做的事,樁樁件件,都落在了實處。朕心裡有數。”
用罷膳,他冇有立刻離開,而是走到書案邊,翻了翻江寧送來的菊花茶樣品和栽種心得,又看了看泉州市舶司關於“暹羅米”試種的記錄。最後,他拿起墨蘭批註過的北地藥材清單,目光在那句“暖身茶餅添肉桂”上停留片刻。
“你想得細。”他評價道。
“隻是些微調,或許更合用。”墨蘭道。
趙策英不再多說,又站了片刻,才道:“朕回了。秋深露重,夜裡記得添衣。”
“謝陛下關懷。”
送走趙策英,墨蘭獨自站在廊下。秋夜的風已帶寒意,吹得簷角銅鈴叮咚輕響。庭院裡,宮人剛掌上燈,暖黃的光暈將滿地銀杏葉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。
她回身,暖閣裡燈火通明。案上,待處理的文書、待審閱的記錄,依舊攤開著。
而花園裡,那株三年前種下的石榴樹,已亭亭如蓋,枝頭還掛著幾顆晚熟的石榴,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光澤。
就像她的孩子們。
趙稷如鬆,日漸挺拔;趙珩如楊,生機勃勃;趙璿如蘭,嫻雅靈秀;趙昕趙昀如竹,節節生長;林承稷喜構建,如匠人壘石;林啟瀚好探索,如鳥雀試翼;趙晗外放,如初生牛犢;林曦內斂敏慧,如這秋夜的新月,清輝初綻,已顯光華。
她的森林,已從幼苗成叢,漸有鬱鬱蔥蔥之勢。
而她,隻需繼續深耕這片沃土,給予每株苗最適宜的雨露陽光。
靜待歲月流淌。
靜待這片日益壯闊的生機,自然而然,綿延向更遠的未來。
夜色漸深,星河璀璨。
遠處隱約傳來宮中下鑰的沉重聲響,一聲,又一聲,沉穩地宣告著一天的結束,與新一日的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