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蓧是被一嗓子粗糲的暴喝聲吵醒的。在她仍半睡半醒時,腦神經便先已打了個激靈——唰地一下掀開了她的眼皮,叫一幅幅好不淒慘的景象一股腦兒倒映於她明亮亮、黑閃閃的眼珠上。這兒是哪兒?——她不知道;她是什麼人?——照舊甩不掉一個問號。她眼前隻有一堆哭天抹淚、弱小無依的小屁孩,以及十來個五大三粗、人模人樣的大人。
“嗚嗚嗚——白蓧——你終於醒了——哇哇哇——我好想爸爸媽媽呀!”一個黑捲髮女孩猛地摟住她的脖子,大聲嚎哭不止起來。
白蓧倒沒忘記自個兒如影隨形的名字,就是對新穿越的地方還有些兩眼一抹黑,於是費勁兒拽開女孩簡直要把自己勒死的胳膊,又犧牲掉自己一隻潔白的袖子——給她擦乾淚水泛濫的小花臉。不過,捲髮女孩一時半會還扼製不住哭腔,仍在那兒一抽一抽地吸鼻子。
“都給老子閉嘴!”一個受不了被哭聲圍攻的中年男子,忽然惡狠狠地叱責道,“從現在開始——誰要是再敢掉一滴貓尿、哭一聲喪,老子就把誰扔到艦艇外頭去。你們應該都不想既離了父母,又白白丟了小命吧。——別一個個都跟沒斷奶的娃娃似的。到了奧丁,你們就都是軍人了。到那時若還成天哭哭啼啼的,可就沒人對你們仁慈,也沒人慣著你們了。”
所有淚眼朦朧的小孩,都懼怕且緘默地盯著他臉上醜陋的橫肉。
“不說話就對了——以後都切記要老老實實的,不準再鬧騰,不然休怪老子翻臉無情!”說完,他掉頭就要走。
“頭兒——”一個高得像電線杆的小嘍囉急忙叫住那人,“今兒還給不給這群小鬼發食物啦?——依我看,最好餓他們個一兩頓,不然不長記性。”
“哼!依你看個鬼——這群小鬼的父母雖觸怒了陛下,可他們將來都是要為帝國出生入死的。餓壞了他們你負責?別自以為是、自作主張,帝國不缺那口糧食。”
發威的說完,自門口消失不見,隻餘一串鏗鏘作響、頓挫有力的腳步聲。
“頭兒慢走——”瘦高個兒賠笑恭送,等氣勢洶洶的長官沒了影蹤,神色才如坐過山車般急轉直下——陰沉得好似被暴風雪糊住了臉。
然而,他固然僅是隻“小魚”,手頭卻也有一幫“蝦米”供其使喚:沒有“大魚”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時,自是輪到他對“蝦米”們吆五喝六了。實際上,瘦高個兒這會兒甚至連嘴皮子都不用動,單憑滿身的低氣壓,便已經嚇得其餘人自發行事——搬來牛奶和麵包,逐一發給了哭得可憐兮兮的孩子們。
這一通訓斥加食物的鎮壓倒也沒白費勁兒,總算是安撫住了傷心的“小牛犢”們。之後,艙室內的大人們便都魚貫而出了。
“我們會被帶到哪裏?”
“隻能聽天由命了。”
白蓧沿著鋸齒邊緣撕開廉價的塑料包裝袋,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起乾巴巴的黑麵包,麵色深沉冷淡得不像個易受情緒所左右的小孩兒。
黑捲髮女孩由於剛剛大哭過一場,血氣上湧,嫩白的臉蛋兒上泛起斑斑點點的紅暈,尤其是那鮮紅欲滴的鼻尖和嘴唇,好似破皮流血了一般,叫人一瞥見就心疼揪心不已。不過,哭鼻子是她的“特長”之一,不僅沒叫她受半點兒內傷,還叫她想起了飢腸轆轆的肚子,索性也默不作聲地吃起壞蛋給的食物來。
孩子們在飛船上將就著解決了一頓飯,下一頓像樣的餐食卻是在地麵上吃到嘴的。——那時,他們已經像垃圾一樣被丟給了一所軍校。
白蓧明白過來時,正坐在桌前接受軍校登記人員的詢問。對方一本正經地例行公事,白蓧卻對有關自身家庭背景的問題一問三不知。
“白蓧小姑娘,你的全名叫什麼?——光有名字可不成,我還得記錄下你的姓氏呢。”登記員笑著催問,隨手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提神。
“白蓧·馮·立典拉德——”黑捲髮女孩悄悄提醒道。
“白蓧·馮·立典拉德。”白蓧無所謂地重複了一遍。
“咳——咳咳——你——你姓‘立典拉德’?”登記員驚慌之下,失手把深褐色的咖啡汁全灑在了褲子上。
白蓧回頭看向黑捲髮女孩。
“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的,怎麼可能弄錯?大哥哥也別費口舌問她其他的了。——她在飛艇上發了燒,除了沒燒成傻子,啥都‘燒糊’了,連我這個好朋友的名字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呢。”
“那你叫什麼?”白蓧順口問道。
“哼,偏不告訴你。”黑捲髮女孩鬧起了彆扭。
白蓧憂愁地嘆口氣,重新看向稍顯狼狽的登記員,說,“你還要問什麼嗎?”
“不了,不了。該問她啦?”登記員乾笑著指指氣鼓鼓的黑捲髮。
“臭白蓧!你聽好了,也給我牢牢記住——記在心裏,不要記在你容易‘著火’的腦子裏——我叫嘉芙蓮·卡狄美亞!!!”
那日的登記,是在嘉芙蓮的高分貝嗓音中草草結束的。當晚,白蓧和嘉芙蓮便在前途未卜的境遇下,被安排進了軍校宿舍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