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顧景川,你又說這種話了。”
“哪種話?”
“容易讓人誤會的話。”
“我說的是事實。”
王悅溪沒有回答。她拿起窗台上那杯已經涼了的美式,喝了一口。她的耳尖是紅的。顧景川看到了。他沒有說穿,因為他覺得,如果他說穿的話,她的耳朵可能會紅到脖子根。
最後一批書裝完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。顧景川鎖了倉庫的門,把鑰匙交給了資產公司的人。他站在弄堂口,看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鐵門和消防梯,忽然覺得有點捨不得。不是捨不得這間破倉庫,而是捨不得每天走進來的時候看到角落裏那盞折疊台燈的光。
王悅溪站在他旁邊,背著那個磨了邊的帆布包。
“結束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結束了。”
兩個人站在巷口,誰都沒有提出要走。晚風從弄堂裏穿過來,帶著老城區的味道——別人家的飯菜香、晾曬被單的洗衣粉味、牆角青苔的潮濕氣。
“顧景川。”王悅溪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明天不用來倉庫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明天去哪?”
顧景川想了想。
“回總部上班。”
“哦。”王悅溪點了一下頭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,鞋麵上沾了一層灰,是在倉庫裏蹭的。
沉默了幾秒。王悅溪抬起頭。
“餛飩,你吃不吃?”
“什麽?”
“這附近有一家餛飩店。”她指了指巷子深處,“老闆娘人很好。我常去。今天發工資,請你。”
這是王悅溪第一次主動約他。不是“一起吃飯”,不是“明天見”,而是“請你”。雖然請的是餛飩,但顧景川覺得,這大概是世界上最貴的一頓飯。
餛飩店在弄堂的更深處,要從巷口往裏走大概兩百米,拐一個彎,再走五十米。店麵很小,隻有四張桌子,門口的招牌上寫著“阿婆餛飩”四個字,是用毛筆手寫的,筆鋒很老辣。店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,灶台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空氣裏全是豬骨湯和紫菜的香味。
老闆娘是個六十多歲的阿姨,頭發花白,圍著一條藍白格子圍裙,正在灶台後麵包餛飩。一看到王悅溪走進來,臉上就笑開了花。
“小王來了!”老闆娘擦了擦手,“今天吃啥?老樣子?”
“老樣子。”王悅溪說,然後看了一眼顧景川,“他要一碗鮮肉的。”
“你是小王的朋友?”老闆娘一邊往鍋裏下餛飩,一邊打量顧景川,“男的,還是長得蠻好看的男的。小王來我這裏兩年多了,頭一回帶人過來。”
王悅溪的耳朵又紅了。她坐在最裏麵的那張桌子旁,低著頭看選單——其實根本不需要看,她來這裏兩年多了,選單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背出來。
顧景川坐在她對麵。桌麵是舊的,但擦得很幹淨,筷籠裏插著一把竹筷,每一雙都洗得發白。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,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站在弄堂口。
“那是老闆娘和她女兒。”王悅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“女兒在上海念大學,週末回來幫忙。”
“你怎麽發現這家店的?”
“大四那年找工作的間隙,在附近晃悠,迷路了,走不出去,又餓又累,蹲在路邊。老闆娘出來倒垃圾看到我,問我怎麽了,我說我迷路了。她說迷路了不要蹲著,站起來走才能走出去。然後她給我煮了一碗餛飩,沒收錢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每次路過這裏都來吃。”王悅溪說,“再後來我給她打工洗過碗、端過盤子。她非要給我錢,我沒要。她就每次多給我幾個餛飩。”
餛飩端上來了。兩碗,一大一小。大碗是顧景川的,鮮肉餡,皮薄餡大,湯底是豬骨熬的,上麵飄著蛋絲和紫菜。小碗是王悅溪的,菜肉餡,湯麵上撒了一把蝦皮。顧景川注意到她的碗裏多了一個荷包蛋——老闆娘特意加的。
“阿姨,我沒要蛋。”王悅溪說。
“送的!”老闆娘頭都沒回,中氣十足地回了一句。
王悅溪看了看那個蛋,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來,放到了顧景川的碗裏。
“你吃。”她說。
“為什麽給我?”
“你今天封了二十幾個紙箱,手都磨破了。”王悅溪的筷子夾起一個餛飩,低頭吹了吹,“補充蛋白質。”
顧景川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側麵確實磨破了一點皮,但是很小一道口子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。他沒想到她會注意到。
他夾起那個荷包蛋,咬了一口。溏心的,蛋黃半凝固,流出來沾在嘴角上。王悅溪看了一眼,遞過來一張紙巾,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安靜地吃餛飩。店裏隻有他們一桌客人,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,老闆娘在包明天要賣的餛飩,偶爾哼兩句不成調的歌。這種安靜和王悅溪的安靜不一樣——王悅溪的安靜是一堵牆,外麵的進不去,裏麵的出不來;餛飩店的安靜是一床被子,蓋在身上暖洋洋的,讓人想打瞌睡。
“顧景川。”王悅溪忽然放下勺子。
“嗯?”
“你這幾天,來倉庫整理書,是你們公司派你來的,還是你自己想來的?”
“公司派我來的。”
“那你不來也可以吧?你是董事長的兒子,你可以說不來,沒人會說什麽。”
顧景川想了想,決定說實話。
“我可以說我不來。但我來了。因為資產公司跟我說倉庫裏已經有人在整理了,是個臨時工。我好奇,想看看是誰。”
“看到之後呢?”
“看到之後發現這個人比我做得好十倍。就想著多跟她學學。”他頓了頓,“順便看看她能不能吃上一頓熱飯。”
王悅溪低下頭,用勺子攪了攪碗裏的湯。攪了很久。
“我吃得上。”她說,聲音很小,“我一直都吃得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景川說,“但有人陪著吃,和一個人吃,是不一樣的。”
王悅溪攪湯的手停了下來。
她抬起頭看著顧景川。餛飩店的燈光很暖,照得她的眼睛裏有細碎的光在閃。不是眼淚——她不會在他麵前哭的,顧景川知道。這個女孩的淚點長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深到她自己可能都忘了在哪裏。但她的眼睛裏確實有光,是那種被什麽東西點亮的光。
“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。”她說。聲音有一點啞。
“你說過了。”
“奇怪到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。”
顧景川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不用怎麽辦。”他說,“你繼續過你的日子,我繼續過我的。隻不過從今天開始,你的日子裏有一個人偶爾會出現在你吃餛飩的對麵。”
王悅溪把碗端起來,喝了一口湯,碗擋住了她的半張臉。但顧景川還是看到了——她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、霜花一樣的笑。是那種從心底裏溢位來的、帶著湯的熱氣的、有溫度的笑。
吃完餛飩,顧景川去結賬。老闆娘擺手:“小王請客,你不要搶。”
“他搶得過我?”王悅溪已經掃碼付了錢。她的手機支付界麵跳出來的那一瞬間,顧景川看到了她的餘額——四位數字,不多,但夠她吃很多碗餛飩。她從不在他麵前提錢,她也從不在任何人麵前提錢。她隻是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,然後不動聲色地把剩下的錢存起來,給母親交住院費。
兩個人走出餛飩店。弄堂裏的路燈已經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——不知道什麽時候下過一場小雨,地麵是濕的,空氣裏有一股好聞的泥土味。
王悅溪走在前麵,顧景川走在後麵。走到巷口的時候,王悅溪停下來,轉過身。
“顧景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媽媽下週三出院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她點了點頭,“出院以後要在家休養。我會搬到醫院附近租的房子去住,離市區很遠。”
顧景川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——她要搬走了,以後見麵的機會會很少。
“地址發給我。”他說。
王悅溪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“我不是在客氣。”顧景川說,“我想見你的時候,我就會去見你。你住在哪裏不重要。”
王悅溪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了灰的帆布鞋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顧景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她抬起頭。
“顧景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週末,有空嗎?”
顧景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有空。”
“上海植物園。梅花還沒開。”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,聲音輕了下去,“但我想去看看。”
顧景川想起了她那根刻著梅花的木簪。想起了她說“我媽的名字裏有個梅字”。想起了她蹲在餛飩店門口喂一隻流浪貓的樣子——那是他剛纔在店裏透過窗戶看到的,她趁老闆娘沒注意,悄悄把自己碗裏的餛飩舀了兩個放在門口的塑料盤子裏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王悅溪沒有再說什麽。她轉身走向了公交站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晚安。”她說。
聲音不大,但弄堂很安靜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顧景川的耳朵裏。
顧景川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燈光裏。他拿起手機,給她發了一條微信。
“晚安,悅溪。下週見。”
他等了一會兒。手機震了一下。
王悅溪發了一張照片——餛飩店的門麵,暖黃色的燈光從店裏透出來,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像一幅印象派的畫。照片上沒有任何文字,但顧景川看到了照片角落裏的一個細節——餛飩店的玻璃門上,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。一男一女,並肩站著。
那是她和他的影子。
他把照片存了下來。他不知道這張照片會在他的手機裏存多久,但他想,應該會很久。
顧景川回到車裏,發動引擎,駛出了那條窄巷子。車開出去很遠之後,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。他對著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嘴角上揚,眼睛彎著,整張臉上寫著四個字:完蛋了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王悅溪發來最後一條訊息。
“梅花要到冬天才開。現在才六月。”
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。
“那我等你到冬天。”
這一次,王悅溪沒有回句號。
她回了一個字。
“好。”
顧景川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,握著方向盤,在六月的夜風裏開著車窗,讓黃浦江的風灌進來。他想起顧明遠在他回國那天跟他說的話——“景川,商場上最重要的是耐心。等得起的人,才能贏。”
他當時覺得他爸說的是收購案和投資週期。
現在他覺得,他爸說的也許是別的東西。
(未完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