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,顧景川到了倉庫。他不是最早的。王悅溪已經蹲在老位置上開始幹活了,身邊放著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和昨天那個壓扁了一半的飯團——今天換了個口味,從金槍魚變成了雞肉。
她看到顧景川走進來,沒有抬頭。
“早。”她說。
“早。”顧景川把帶來的兩杯美式放在她旁邊的紙箱上,“一杯你今天的,一杯賠你昨天的水。”
王悅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那兩杯美式上——都是不加糖的。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你怎麽知道我不加糖?”
“你昨天那瓶水的蓋子擰開之後你沒看甜度表。一般人買飲料會看,你不看,說明你隻喝水或者不加糖的咖啡。”
王悅溪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她看著顧景川,這一次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。大約過了三秒,她拿起其中一杯美式,喝了一口。
“你能活到今天,真是個奇跡。”她說。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你這種觀察人的方式,遲早被人當成變態。”
顧景川笑了。這是王悅溪第一次看到他笑——不是社交性的嘴角上揚,是從喉嚨裏滾出來的一聲短促的輕笑,連帶眼睛都彎了。她迅速移開了目光,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裏的書。
“今天從哪開始?”顧景川挽起袖子——他穿了長袖。
“文學類的那幾排架子。”王悅溪指了指倉庫最裏麵靠牆的那麵書架,“那些書年頭最久,很多是八十年代的版本,有收藏價值,需要單獨造冊。”
“你怎麽判斷收藏價值?”
“看出版社、印數、開本、品相。”她說,“比如這套《圍城》,一九四七年晨光出版公司的初版,印數隻有兩千冊,品相好的話在舊書市場上能賣到三五千。”
顧景川走過去看了看那套《圍城》——護封已經沒了,布麵書脊磨損嚴重,但內頁儲存得很好。他翻開扉頁,上麵有一行鋼筆字:“贈竹韻書苑,祝生意興隆。——錢鍾書,一九八七年。”他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“這是錢鍾書親筆?”
“應該是。”王悅溪走過來說,“這家書店的老闆叫沈竹韻,聽說是民國時期一個出版社編輯的女兒,跟文化圈很多人都有來往。你看那邊。”她指了指對麵的書架,“那套《魯迅全集》是一九三八年初版的,編號是零七五,上麵有許廣平的簽名。”
顧景川走過去翻了翻,果然在扉頁上看到了“許廣平”三個字,旁邊還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竹韻先生存念”。
“沈竹韻後來去哪了?”他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悅溪說,“我昨天查了一下,網上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資訊。這間倉庫被封了二十年,她大概是不在了。這些書是她一輩子的心血,最後被當成垃圾一樣堆在這裏,等著被論斤賣掉。”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。但顧景川注意到她把那本錢鍾書簽名的《圍城》單獨放進了一個紙箱裏,上麵用記號筆寫了四個字——“單獨處理”。
上午的工作比昨天順利了很多。顧景川學會了王悅溪的分類方法和整理順序,兩個人各自負責一片區域,偶爾互相遞個箱子、搭把手搬個重物,配合得像是已經在一起工作了很長時間。中午的時候,顧景川問要不要一起去吃飯,王悅溪搖了搖頭,從包裏掏出早上剩的半個飯團。
“你中午就吃這個?”顧景川皺了皺眉。
“夠。”
顧景川沒有說什麽。他下樓走了兩條街,找到一家賣盒飯的小店,買了兩份紅燒排骨飯,拎回倉庫。他把其中一份放在王悅溪旁邊的箱子上,自己端著另一份坐到窗台下吃。
王悅溪看著那個盒飯,沒有動。
“我沒讓你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景川扒了一口飯,含混不清地說,“我自己想吃兩份,吃不了,分你一份。”
王悅溪的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笑出來,但她把飯團收回了包裏,拿起了盒飯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吃完之後,她把飯盒洗幹淨了——顧景川不知道她在哪洗的,但回來的時候飯盒上的油漬一粒米都沒有剩,幹幹淨淨地被她放在他的包旁邊。
“明天不用給我買。”她說,“我自己會帶。”
“不買。今天是因為我買多了。”
王悅溪看了他一眼。這次的眼神裏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審視,更像是一種“我看你到底能裝到什麽時候”的無奈。
下午三點多的時候,王悅溪的手機響了。她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,表情沒有變化,但顧景川注意到她接電話前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喂……嗯……我知道了……今天會早點過去……嗯……媽,你別下床……等我回來。”
她掛了電話,把手機揣回兜裏,繼續幹活。但速度明顯快了。她把剩下的幾箱書分類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,動作依然利落,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每一本都細細地擦過。
“你要提前走嗎?”顧景川問。
“不用。把今天的量做完。”她沒有抬頭。
“幾點做完?”
“六點。”
“那你幾點去醫院?”
王悅溪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看著顧景川,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問“你怎麽知道”。
“資產公司的人跟我說的。”顧景川沒有隱瞞,“你母親生病的事。”
王悅溪沉默了兩秒。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,但顧景川看到她握書的手指收緊了一下,指節泛白,然後鬆開。
“她挺好的。”王悅溪說,“就是需要人陪。”
“你不用解釋。”顧景川說。
王悅溪又看了他一眼。這次的目光很複雜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防備,更像是一種“你為什麽要這樣”的困惑。
下午五點四十,王悅溪整理完了當天的最後一批書。她把東西收好,背上帆布包,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從包裏拿出一個折疊好的塑料袋,放在顧景川的膝上型電腦旁邊。塑料袋裏是兩瓶礦泉水和一袋麵包。
“昨天的水和今天的飯。”她說。
顧景川看著那個塑料袋,還沒來得及說話,她已經轉身走了。她的步子比昨天快了很多,幾乎是半走半跑地下樓梯,鐵製的台階在她腳下發出一連串急促的響聲。
顧景川站在二樓的窗戶邊往下看。她走出巷口,沒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,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。他看到她在巷子裏跑了起來——白色的短袖在暮色中一明一暗地閃動,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滅了的燈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出接下來的這個決定。但他拿了車鑰匙,下了樓梯,發動了那輛黑色的帕薩特,沿著她消失的方向開了過去。
那條窄巷子的盡頭是一條大路,大路對麵有一個公交站。顧景川把車停在不遠處,看到王悅溪站在公交站牌下,低著頭看手機。一輛公交車來了,她上了車。顧景川跟在公交車後麵,開了二十分鍾,跟到了一家醫院門口。
他認識這家醫院——上海市第一人民醫院,鬆江分院。很遠。從虹口到這裏,公交加換乘至少要兩個小時。也就是說,她每天要在路上花四個小時,來那個破倉庫搬書,賺每小時二十幾塊錢的臨時工工資。
顧景川把車停好,走進了醫院。他沒有想好自己要幹什麽,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要跟過來。他隻是覺得,一個把飯團掰成兩半吃的人,一個用透明膠帶纏燈罩的人,一個在舊倉庫裏給每一本書擦灰的人——她的生活不應該隻是這樣。
他在住院部一樓的電梯口看到了王悅溪。
她正在等電梯,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——裏麵裝著粥和幾個水果,大概是醫院門口的小店買的。電梯門開了,她走進去,電梯門快要關上的時候,一隻手伸了進來。
顧景川站在電梯門口,看著王悅溪。
王悅溪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解,從不解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“你怎麽在這?”她問。
“路過。”顧景川說。
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。數字從一樓跳到五樓,誰都沒有說話。電梯門開啟的時候,王悅溪走出去,走了三步,回過頭來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麽?”
顧景川站在電梯裏,一隻腳踩著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吃上一頓熱飯。”
走廊裏的日光燈很亮,白得有些刺眼。王悅溪站在燈光下,手裏拎著那袋粥和水果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但她的眼睛紅了。不是那種要哭的紅,是一種忍了很久、被什麽東西突然撞了一下的紅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說,聲音有點啞。“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好好照顧你媽。”顧景川鬆開了電梯門,“明天倉庫見。”
電梯門關上了。
顧景川靠在電梯壁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他不知道自己剛纔在做什麽。跟著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女孩到醫院,在電梯裏說“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吃上一頓熱飯”——這種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追一個女孩,更像是在演一部矯情的文藝片。
但他說的是真的。他真的就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吃上一頓熱飯。
那天晚上,顧景川回到家,洗完澡躺在床上,怎麽都睡不著。他想從王悅溪的隻言片語裏拚湊出她的全貌——她大一的學長去了劍橋,說明她讀的大學不差;她知道初版書的收藏價值,說明她對書籍有專業瞭解;她在醫院照顧母親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,說明她是一個很孝順的人;她拒絕每一份多餘的幫助,說明她骨子裏驕傲得要命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。不高,但很厚。牆外麵寫滿了“不用”、“我自己來”、“不關你的事”。牆裏麵是什麽,沒有人知道。
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拿起來一看,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。頭像是一盞台燈——就是倉庫裏那盞燈罩上貼了“王悅溪,2019年購入”的台燈。
備注隻有兩個字:“水錢。”
顧景川通過了申請。他沒有說話,等著。
過了大概兩分鍾,王悅溪發來一條訊息。
“明天早上你不用買咖啡了。我請。”
顧景川看著那行字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他打了幾個字,刪了,又打了幾個字,又刪了。最後發了一句:“你媽今天怎麽樣?”
那頭沉默了。大概過了一分鍾,王悅溪回了:“還好。吃了半碗粥。”
又過了幾秒,她又發了一條。
“你不用跟著我去醫院了。路很遠,浪費時間。”
顧景川想了想,打字:“我車剛好順路。”
“你知道鬆江在哪裏嗎?虹口到鬆江,你順什麽路?”
顧景川盯著這句話笑了。她的語氣很硬,但這句話本身暴露了一件事——她記住了他公司總部的地址在靜安,也記住了他昨天說“從虹口回靜安”的路線。她是一個連別人隨口說的地址都會記住的人。
“順我自己的心路。”他打了這六個字,猶豫了三秒,發了出去。
發完之後他後悔了。太油膩了。他一個劍橋的經濟學碩士,說出這種話來,丟人。
但王悅溪的回話來得比他想象的快。
“顧景川,你以前追過幾個女生?”
“沒追過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真的。我在劍橋的時候除了論文就是實習,沒時間。”
“那你現在怎麽有時間了?”
顧景川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。他想說“因為你值得”,但覺得太肉麻;想說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”,但覺得太敷衍。最後他打了一行字,覺得最誠實也最笨的理由:
“因為你讓我覺得自己除了搬書之外,還能做點更有意義的事。”
對麵沉默了。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,一分鍾、兩分鍾、三分鍾。顧景川以為她不會回了。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,關燈準備睡覺。
手機亮了。
他拿起來一看,王悅溪發了一張照片——醫院病房的窗戶,窗外是鬆江的夜景,遠處有幾棟居民樓的燈光星星點點。照片上沒有她,沒有她母親,沒有任何人的臉。但她配了一行字:
“我媽剛才問我,今天是不是有人送你回來的。我說沒有。她說我騙人,說我今天回來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。”
顧景川的心跳忽然快了。
他打了兩個字:“然後呢?”
王悅溪的回複隔了半分鍾。
“然後我說,媽,你把粥喝完。”
顧景川盯著螢幕,笑了很久。
他最後發了一句:“晚安,悅溪。”
這一次,王悅溪沒有回“晚安”,也沒有回“顧公子”。她發了一個問號。
一個句號。不是省略號,不是感歎號,是一個圓圓的、幹幹淨淨的句號。
顧景川把那個句號看了很久,覺得它像一個句號形狀的微笑。
第三章 餛飩店的老闆娘
接下來的三天,顧景川每天九點到倉庫,王悅溪比他早到十五分鍾,兩杯美式準時出現在她的工位旁邊——一杯是顧景川買的,一杯是她自己買的。兩個人的咖啡並排放在箱子上,杯身上寫名字的方式暴露了性格:顧景川用記號筆工工整整地寫“顧”,王悅溪懶得寫,直接把吸管插在左邊那杯上。
第三天下午,倉庫的整理工作接近尾聲。最後一批書已經分類造冊完畢,有價值的單獨裝箱,沒價值的堆在角落裏等著回收公司來拉。顧景川蹲在地上封最後一個紙箱的時候,王悅溪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弄堂裏的老房子發呆。
“沈竹韻後來怎麽樣了?”顧景川忽然問。
王悅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。她沒有問“你還在想這個人”,而是直接回答了。
“我昨天去查了。”她說,“沈竹韻二〇〇三年去世的,肝癌。她兒子在國外回不來,書店就沒人管了。這些書是她遺囑裏說要捐給顧氏的,因為顧氏當年是書店最大的客戶,每季都訂上百本建築類的書。”
“建築類?”顧景川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沈竹韻的老公是同濟大學建築係的教授,所以她書店裏建築類的書特別全。”王悅溪從身邊的紙箱裏抽出一本泛黃的《中國建築史》,翻開扉頁,“你看,這是梁思成簽贈的。”
顧景川走過去看了一眼。扉頁上確實有梁思成的簽名,日期是一九五五年。
“你怎麽對這些書這麽瞭解?”他問。
王悅溪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大學的專業是建築。”她說,“畢業後沒幹這行。”
“為什麽?”
王悅溪把那本書合上,放回紙箱裏。
“因為幹建築設計需要時間。我騰不出那麽多時間。”
她沒有說“騰不出時間”的原因。但顧景川已經知道了——她騰不出時間是因為她要照顧生病的母親,要多打幾份工,要賺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。一個建築係的畢業生,沒有去設計院,而是選擇了按小時結算的臨時工。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之一,就是一個有才華的人放棄了才華,不是因為不夠熱愛,而是因為生活不允許。
“你後悔嗎?”顧景川問。
王悅溪靠在窗台上,想了想。
“後悔不至於。書又不會跑。等我有時間了,我可以重新看、重新學。但我媽的時間,跑了就沒了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。窗外的晚風吹進來,吹動了她紮馬尾的那根黑色皮筋上的一朵小花的裝飾——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帶“裝飾”性質的東西。
顧景川看著她,忽然覺得心裏有一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軟軟地撞了一下。
“王悅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我見過的最硬的骨頭。”
王悅溪轉過頭看他。窗外的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淡淡的眉眼照得很清晰。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鍾,然後低下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