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整理結束後的那個週一,顧景川回到顧氏總部上班。市場部的同事問他週末幹了什麽,他說“搬書”。同事們笑了,以為是開玩笑。他也笑了笑,沒解釋。但他辦公桌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盞折疊台燈。不是王悅溪那盞,是他自己在網上買的,同款。燈罩上沒有貼名字,但每次開啟的時候,他都會想起她說“手機閃光燈傷眼睛”的語氣。
他想給王悅溪發微信。想了一整天,打了十幾條訊息,全都刪了。最後隻發了一句:“你媽媽出院了嗎?”
過了兩個小時,王悅溪回了:“出了。在家休養。”
又過了幾分鍾,她又發了一條:“我明天開始去新公司上班。在浦東,金融科技公司,做產品運營。”
顧景川看著“金融科技”四個字,微微皺眉。她是建築係畢業的,去金融科技公司做運營,跨度很大。但他沒有問為什麽。他知道答案——建築行業的設計院給畢業生的薪資,普遍比金融行業低一截。她需要錢。
“恭喜。”他打了兩個字,覺得太敷衍,又加了一句,“公司在浦東哪裏?”
“世紀大道,XX金融中心。”
顧景川愣了一下。顧氏總部在靜安,但顧氏在世紀大道也有辦公室。兩棟樓隔了一條街,走路不到十分鍾。
“我有時候也會去那邊的辦公室。”他打了這一行字,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發了出去。
王悅溪的回複來得很快:“哦。”
一個“哦”字。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。像一扇關了一半的門,既沒有關上,也沒有請你進去。
顧景川盯著那個“哦”字看了十秒鍾,然後放下手機,繼續改方案。他告訴自己,不要急。她是一個把“不用”掛在嘴邊的人,習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。這種人不會因為你幫她搬了幾天書、請她吃了兩頓飯就對你敞開心扉。她的心上有一層水泥,澆上去的時候還沒幹,但風吹日曬了這麽多年,已經硬得像石頭了。
他需要的不是鑿子,是時間。
王悅溪入職新公司的第一週,忙到腳不沾地。金融科技公司的節奏比傳統行業快得多,她要從頭學產品邏輯、學運營指標、學資料分析。她每天七點到公司,晚上十一點才走,中間吃兩頓飯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分鍾。公司給她配了工位和電腦,工位靠窗,能看到世紀大道上的車流。她在那扇窗戶前發了三次呆——不是累了,是在想事情。她在想自己這個月的工資扣完稅還剩多少,母親的藥費、弟弟的學費、房租,三座大山壓下來,她的工資單像一張薄薄的餅,被掰成三塊,每一塊都不夠吃。
第一個週五晚上,她加了班,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。世紀大道的燈還亮著,但行人很少。她走到公交站,掏出手機看了一眼,有一條微信。顧景川發的,時間是晚上九點半。
“我今天在你們公司旁邊的星巴克加班。出來的時候看到你們樓還亮著燈,猜你還在。給你帶了杯熱牛奶,放前台了。記得拿。不用還。”
王悅溪站在公交站牌下,看著這條訊息。夜風吹過來,她穿著單薄的襯衫,有點冷。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公司大樓的方向,一樓的接待大廳還亮著燈,前台上放著一個白色的紙杯,上麵用記號筆寫著“王悅溪”三個字。
她沒有回去拿。不是因為不想,是因為她怕自己拿了之後會忍不住給他發“謝謝”,然後他會說“不客氣”,然後他們就會開始聊天,然後她就會開始期待第二天還能收到他的訊息。她不能期待。期待是奢侈品,她的預算裏沒有這一項。
她坐上公交車,把頭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。手機又震了一下。顧景川發了一張照片——星巴克門口的燈牌,配了一行字:“這家店的牛奶不錯,熱的時候有奶皮。我幫你揭了,不客氣。”
王悅溪看著“我幫你揭了”四個字,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彎了一下。然後她把那彎笑壓了下去,鎖了屏,把手機扣在腿上。
公交車上沒有其他人。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,大概覺得這個女孩子很奇怪——一個人坐著,表情很平靜,但眼眶有點紅。
王悅溪在新公司的表現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。她用了兩周時間把產品運營的所有流程摸透了,第三週主動提了一套優化方案,把使用者轉化率提升了三個百分點。運營總監姓趙,叫趙衍,三十五歲,在金融科技圈子裏做了十年,眼光很毒。他看完王悅溪的方案,在部門群裏發了一條訊息:“這個新來的王悅溪,是誰招的?加獎金。”
第四周,趙衍把王悅溪叫到辦公室。
“悅溪,你以前學建築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轉行轉得挺大。但你邏輯很好,資料敏感度也高。”趙衍遞給她一份檔案,“下季度的核心專案,你來負責使用者增長這一塊。我帶你看一圈資源,剩下的你自己跑。”
這是破格提拔。王悅溪接過了檔案,說了一聲“謝謝趙總”,然後回了工位,開啟檔案,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讀到第三頁的時候,她的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沒看,繼續讀。讀完第五頁,手機又震了。她拿起來一看,顧景川發了三條訊息。
“今天路過你們公司樓下,看到你們在搞活動。你在台上講PPT,我沒進去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”
“你講得很好。資料很紮實,邏輯很清晰。你說話的時候整個會場都在聽。”
“不過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下巴尖了。”
王悅溪放下手機,深呼吸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桌子上攤開的檔案,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三條訊息。她選擇了一個成年女性最擅長的事情——假裝沒看到。她繼續讀檔案,讀到第八頁,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,螢幕朝下。
過了大概二十分鍾,她拿起手機,回了三個字:“在忙的。”
然後她把手機關了機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能回。她有太多不能的理由。不能因為他送了一杯牛奶就開始期待每天的牛奶,不能因為他誇了一句就覺得自己真的有多好,不能因為他看起來很好就相信這一切會一直好下去。她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——一個窮人家的女兒,一個大學剛畢業一年的普通女孩,一個背著家庭重擔、連病都不敢生的人。她憑什麽讓顧氏集團的公子追她?憑她在舊倉庫裏會擦書?憑她會背光譜曲線?憑她長得還不錯?
長得還不錯。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,被她狠狠地摁了下去。她見過太多因為“長得還不錯”而開始的感情,最後都死在了“門不當戶不對”上。她媽當年就是長得還不錯,嫁了一個說會一輩子對她好的男人,後來那個男人酗酒、家暴、離婚,留下一屁股債和兩個孩子,她媽一個人扛了二十年,扛到尿毒症。
王悅溪關掉手機的那一瞬間,在心裏給自己下了一個命令——王悅溪,你不要重蹈覆轍。
顧景川等了三天,沒有等到王悅溪的迴音。
他沒有再發訊息。他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,他懂得分寸。但他也沒有放棄。他在等一個合理的、不讓她覺得有壓力的理由,重新出現在她麵前。
那個理由在第五天來了。市場部總監開會的時候說了一句——“顧氏智慧家居的體驗中心專案已經啟動了,建築設計方案定了華匯設計,下週開始對接。”
顧景川的耳朵豎了起來。華匯設計,二十二樓,王悅溪以前實習過的那個設計院。
“總監,這個專案我能跟嗎?”他問。
市場部總監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是在做競品分析嗎?”
“做完了。華東區的報告上週已經交了。”
“行。那你跟著專案組去對接,負責市場端的需求梳理。”總監頓了頓,補了一句,“華匯那邊有個設計師叫李牧,是同濟建築係畢業的,年輕有為,你多跟他學學。”
顧景川點頭應下,回去做了一整晚的功課。他在網上搜了李牧——同濟大學建築學碩士,在校期間拿過三個設計獎項,畢業後進入華匯設計,兩年內從助理設計師升到主創設計師,主持過兩個中型商業專案。履曆很漂亮,照片也不差——眉目清秀,戴一副黑框眼鏡,笑起來溫文爾雅。
他把李牧的履曆看完,關掉瀏覽器,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。他想的不完全是專案的事,還有別的事——王悅溪在華匯實習過,她會不會認識李牧?
答案是,肯定會。
週一上午,顧景川跟著專案組去了華匯設計。會議室在二十二樓,和王悅溪以前實習時待的是同一層。他在走廊裏經過一個工位,看到桌上放著一根木簪——不是梅花,是竹子。他多看了一眼,然後收回了目光。
對接會開了兩個小時。華匯那邊的主創設計師就是李牧。他比照片上看著更高一些,大概一米七八,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戴著一塊萬寶龍的表。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,邏輯清晰,對每一個設計決策都能給出充分的理由。顧景川不得不承認,這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同齡人。
會議結束後,李牧主動走過來跟顧景川握手。
“顧先生,聽說你在劍橋讀的經濟學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有個師兄也在劍橋讀博,建築係的。你們三一學院的禮拜堂,他去拍過照。”
顧景川注意到李牧說的是“三一學院的禮拜堂”——和當初王悅溪說的一模一樣。他沒有說什麽,隻是笑了笑。
“李工的設計方案很成熟,我們內部討論後再給你反饋。”
“好。”李牧鬆開手,忽然說了一句,“你認識王悅溪?”
顧景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心跳變了。
“認識。之前整理虹口那個舊倉庫的時候見過。”
“她最近怎麽樣?”李牧的語氣很自然,像一個老朋友在打聽另一個老朋友的近況。
“挺好的。她在XX金融中心上班,做產品運營。”
李牧點了點頭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“她還是那麽要強。建築係畢業去做金融,這跨度也太大。”
顧景川看著他嘴角那絲笑意,忽然明白了什麽,但沒有追問,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她有她的考慮。”
李牧看了他一眼,目光裏有一瞬間的審視,很快又恢複了溫和的笑容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他說。
顧景川走出華匯大門的時候,給王悅溪發了一條微信。
“我今天在華匯看到了李牧。他問我認認認識你。”
這一次,王悅溪回得很快。
“認識。大學同學。”
“關係很好?”
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普通同學。”
顧景川看著“普通同學”四個字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不是因為覺得她在說謊,而是因為她用了“普通”這個詞。她本可以說“同學”,但她加了“普通”兩個字。這種多餘的修飾詞,往往意味著她在刻意淡化什麽。
他沒有再問。
但他開始留心。
第二週,顧氏和華匯的第二次對接會。顧景川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鍾,走進華匯的辦公區時,李牧正在工位上畫草圖。他走過去看了一眼——不是設計圖,是一張手繪的建築速寫,畫的是外灘的老建築,筆觸很老練。
“李工的速寫不錯。”顧景川說。
李牧抬起頭,笑了一下。“瞎畫的。大學的時候教過一陣子手繪課。”
“教誰?”
“低年級的學弟學妹。”李牧把速寫本合上,“王悅溪就是那一屆的。她手繪底子很好,但來了沒幾次就不來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她說她沒時間。”李牧說到這裏頓了一下,“她大學的時候一直很忙。別人在畫圖的時候她在打工,別人在熬夜趕作業的時候她在醫院。但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訴過苦,也沒跟任何人借過錢。我們班男生湊了一筆錢匿名轉給她,她原封不動退回來了,還在班級群裏發了一條訊息,說‘謝謝大家,心領了,錢就不用了’。”
顧景川沒有說話。李牧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但顧景川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
“李工對她很瞭解。”顧景川說。這不是問句。
李牧看了他一眼。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下,像是兩條河流在分岔口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向。
“大學同學四年,不可能不瞭解。”李牧說,“她是一個讓人沒辦法不關注的人。”
對接會結束後,顧景川在公司樓下遇到了王悅溪。不是偶遇——他算準了她下班的時間,在XX金融中心的大堂“正好”路過。
王悅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,裏麵是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,腳上是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。頭發還是用那根梅花木簪挽著。整個人比在倉庫裏的時候精神了很多,但下巴確實尖了。顧景川上次說“你瘦了”,不是客套。
她看到顧景川,腳步慢了一拍。
“你怎麽在這?”
“路過。”
“你上週也說路過。”
“上週是真的路過。”
“這周呢?”
顧景川想了想。
“這周也是真的路過。但我路過的時候順便帶了一樣東西。”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紙袋,裏麵是一罐蜂蜜柚子茶和一袋紅棗,“你最近加班太多了,臉色不太好。蜂蜜柚子茶對嗓子好,紅棗補氣血。都不是貴重東西,你別跟我客氣。”
王悅溪看著那個紙袋,沒有伸手去接。
“顧景川,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不用。”他打斷她,“我不是因為你需要才給你的。我是因為我想給你。”
大堂裏的保安大叔看了他們一眼。
王悅溪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顧景川,你聽我說。我們之間不可能的。你是顧氏集團的公子,你爸身家幾百億,你劍橋碩士畢業,你將來是要接手整個集團的。我呢?我一個普通大學畢業的農村女孩,一個月工資兩萬塊,要養我媽、我弟,連病都不敢生。你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”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,聲音不大但很清晰,像是在背一篇已經準備了很久的稿子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到有些殘忍——對自己的殘忍。
顧景川聽完,安靜了五秒鍾。然後他把紙袋輕輕放在她腳邊的大理石地麵上。
“你說完了嗎?”他問。
王悅溪愣了一下。
“你說完了,那我說兩句。”顧景川看著她,“第一,我身家多少錢是我爸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我現在一個月工資八千塊,比你少。第二,你說你跟我不在同一個世界——那你告訴我,那個在舊倉庫裏給每一本書擦灰的王悅溪,和那個站在公司大堂裏跟我說‘我們不可能’的王悅溪,是同一個世界的嗎?”
王悅溪的嘴唇微微發顫。她沒有說話。
“第三個問題。”顧景川的聲音輕了下來,“你說你連病都不敢生,那你能不能告訴我,你到底在怕什麽?怕病?怕窮?還是怕我?”
大堂裏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的風聲。
王悅溪低下頭,看著自己腳邊那個紙袋。蜂蜜柚子茶的罐子在袋子裏折射著大堂的燈光,像一小塊琥珀。她蹲下來,把紙袋拎起來,抱在懷裏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說。然後轉身走了。
她走了五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顧景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怕我自己。”她的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“我怕我自己太容易相信一個人,然後把所有的路都走死了。”
然後她走進了電梯。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顧景川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他在大堂裏站了很久。保安大叔走過來,問他:“小夥子,你是她男朋友?”
顧景川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追她?”
“在追。”
保安大叔歎了口氣。
“這姑娘我觀察了很久。每天最早來最晚走,從沒見過她跟誰一起吃飯。有一天下大雨,她沒帶傘,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等雨停。我讓她拿把公家的傘,她說不用的,雨很快就停了。那場雨下了兩個小時,她就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,最後雨停了她才走。我沒見過這麽倔的姑娘。”
顧景川聽著,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“大叔,她後來感冒了沒有?”
“感冒了。第二天上班一直咳嗽,但她沒請假。我給她倒了杯熱水,她說謝謝。就兩個字。”
顧景川走出金融中心,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。他掏出手機,給王悅溪發了一條微信。
“你說你怕你自己。那我等你學會不怕。”
手機那頭很久沒有動靜。他坐了大概十分鍾,手機震了。
王悅溪發了一張照片——她工位上的那罐蜂蜜柚子茶,已經開啟了,勺子插在裏麵。
沒有配字。
顧景川看著那張照片,笑了。他把手機揣進兜裏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走進了上海的夜色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