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景川回國後的第一份工作,是在顧氏集團位於靜安區的總部大樓裏。華東區總公司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董事長的兒子,顧景川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。所以他每天早上第一個到辦公室,把印表機裝滿紙,把咖啡機的水換好,把會議室的桌子擦幹淨。實習生的活兒他幹,不是實習生的活兒他也搶著幹。一個月下來,前台阿姨偷偷跟行政總監說:“你們家那個小顧總,比我女婿還勤快。”
行政總監把這話轉述給顧明遠,顧明遠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訊息:“景川在公司擦桌子擦出了名聲。”榮敏回了一朵玫瑰花,沈婉清回了一個笑臉。顧景川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,然後放下手機,繼續改方案。
他在劍橋讀的是三一學院的經濟學,碩士畢業,論文拿過學院的獎學金。顧明遠把他安排在市場部,從最基礎的競品分析做起。市場部總監一開始以為他是來鍍金的少爺,第一週給他派的都是整理資料的雜活。第二週,顧景川交了一份三十五頁的競品分析報告,把華東區排名前五的競爭對手從產品線、渠道佈局到營銷打法拆解得幹幹淨淨,資料全部來字公開資訊,沒有一個字是從諮詢公司報告裏抄的。市場部總監看完報告,沉默了十五分鍾,然後推門進了顧明遠的辦公室。
“顧董,你兒子,我要了。”
顧明遠靠在椅背上笑了笑。“他本來就是我的人。好好帶。”
六月中旬的一個週三下午,市場部總監把顧景川叫到辦公室。
“景川,有個苦差事。”總監把一張皺巴巴的倉庫地圖推過來,“顧氏二十年前收購過一家老書店,叫‘竹韻書苑’,在虹口區一條弄堂的盡頭。書店早關了,存貨一直堆在倉庫裏沒處理。最近那片老城區要拆遷,倉庫必須清空。你去盤點一下,列個清單,能賣的賣,不能賣的報廢。”
顧景川看著地圖上那個標注了紅圈的位置,點了點頭。
“就我一個人?”
“倉庫裏應該已經有人了。”總監翻了翻郵件,“資產處理公司那邊派了個臨時工過去整理。你負責監盤、登記造冊。”
顧景川換了一件耐髒的深灰色T恤和一條工裝褲,開了公司的黑色帕薩特去了虹口。車子在小巷子裏七拐八拐,最後停在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。他按照地圖上的指示,從旁邊的消防梯繞到二樓,推開了一扇沒有上鎖的木門。
倉庫比他想象的大。大概有兩百多平方米,層高很高,頂上是老式的人字木梁,掛著幾盞昏黃的燈泡。靠牆是一排排鐵皮書架,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,上麵塞滿了書。中間的空地上堆著幾十個紙箱,上麵落滿了灰,有幾個已經塌了,書撒了一地。空氣裏彌漫著舊紙張和黴味的混合氣味,像走進了一個沉睡了二十年的時間膠囊。
倉庫裏有人。
在最深處靠窗的位置,一個女孩正蹲在地上,背對著門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短袖,袖子捲到肩膀,露出兩條細長的胳膊。下麵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,褲腳挽了兩道,腳上是一雙沾了灰的帆布鞋。長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成低馬尾,垂在背後。她麵前攤著一摞書,她正一本一本地拿起來看封麵,然後分類碼放到身邊的紙箱裏。動作很快,但很仔細,每放一本之前還會用濕毛巾擦一下封麵上的灰。
顧景川走過去的時候,踩到了一片鬆動的木地板,發出一聲“吱呀”。女孩的肩膀明顯繃緊了一下,但她沒有回頭。
“你好。”顧景川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“我是顧氏集團派來盤點的。”
女孩把手裏那本書放進紙箱,才慢慢站起來,轉過身。
顧景川看清楚了她的臉。她長得很幹淨,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漂亮,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的長相。眉眼很淡,像用極細的毛筆描出來的,鼻梁上架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,鏡片後麵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看人的時候很安靜,像一潭不起波瀾的井水。嘴唇沒有塗任何東西,微微幹裂,下唇有一道很淺的舊傷痕。她的臉頰上沾了一小塊灰,大概是不小心蹭上去的,她自己不知道。
她比顧景川矮了將近一個頭,仰著臉看他的時候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兩秒,就移開了。
“王悅溪。”她說,“資產公司派來的。”
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是習慣了在安靜的環境裏說話的人。
“顧景川。”他伸出手。
王悅溪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——指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手掌幹幹淨淨的。她自己的手上全是灰,指甲縫裏還塞著舊書皮上掉下來的碎屑。她沒有伸手,而是把兩隻手在牛仔褲上蹭了蹭,蹭完發現牛仔褲上也全是灰,越蹭越髒。她麵無表情地把手縮了回去。
“不太方便。”她說。
顧景川把手收回來,沒有尷尬,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這裏的書大概有多少?”
“粗略估算,八千到一萬冊。”王悅溪指了指牆上釘著的一張泛黃的紙,“那裏有當年關門時的庫存清單,但二十年裏有沒有人動過、少沒少,不知道。”
顧景川走到牆邊看那張紙。紙已經脆得快要碎掉了,上麵的字是鋼筆寫的,筆跡清秀工整——“竹韻書苑庫存總目,1998年12月”。他粗略掃了一眼,分類很細:文學、曆史、哲學、藝術、少兒、教輔……
“你看得懂?”王悅溪站在他身後問。
“看個大概。”
“你什麽學曆?”
“碩士。”
“什麽專業?”
“經濟學。”
王悅溪點了一下頭,沒再問了。她轉身走回去,繼續蹲下來整理那摞書。顧景川也找了一個角落開始清點,但他很快發現一個問題——倉庫裏沒有電。隻有天花板上那幾盞昏黃的燈泡亮著,但插座全部沒有電。他帶來的膝上型電腦,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沒電了。
“你用什麽燈?”他問。
王悅溪從旁邊的紙箱裏拎出一盞充電式的折疊台燈,放在地上,燈光打在她正在整理的書上。台燈是很便宜的國產品牌,燈罩上貼著一張便利貼,寫著“王悅溪,2019年購入”。台燈旁邊還有一個充電寶,連著手機,手機螢幕上是她拍的庫存清單照片。
“你來之前,沒有打聽過這個倉庫沒電嗎?”她頭也不抬地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顧氏集團的人做事,都這麽不靠譜?”
這句話說得很平,沒有嘲諷的語氣,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隨意,但殺傷力很大。顧景川被噎了一下,沉默了兩秒。
“隻有我不靠譜。”他說,“跟顧氏沒關係。”
王悅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她看人的方式很奇怪——目光不閃不避,但也不咄咄逼人,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看著你,像在讀一份需要仔細審閱的檔案。看完了,低下頭,繼續幹活。
“你要台燈嗎?”她問,“我還有一盞,在包裏。”
“不用,我用手機閃光燈。”
“手機閃光燈傷眼睛。”
顧景川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一個臨時派來整理倉庫的女生會說“手機閃光燈傷眼睛”這種話。
王悅溪已經把第二盞台燈從帆布包裏拿出來了。那是一盞更舊的台燈,燈罩上有一道裂紋,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。她按了一下開關,沒亮,又按了一下,亮了。她把台燈放在顧景川旁邊的箱子上,調了一下角度,讓光打在他要清點的書堆上。
“謝謝。”顧景川說。
“不用。”王悅溪已經走回去繼續幹活了。
接下來的三個小時,兩個人各自占據倉庫的一角,埋頭幹活。整個倉庫裏隻有翻書的聲音、紙箱被拖動的聲音、偶爾一聲老鼠從房梁上竄過去的窸窣聲。顧景川用手機打了幾個電話聯係回收公司,聲音壓得很低,但在這個空曠的倉庫裏還是顯得很響。他每打完一個電話,都下意識地看一眼王悅溪的方向,怕吵到她。但她一次都沒有回頭,專注得像是戴了隔音耳塞。
下午五點半,顧景川的手機響了。是劉丹打來的。
“景川,今晚回家吃飯,榮姨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小排。”
“姐,我在虹口出差,不一定趕得回去。”
“什麽出差?你不是在總部上班嗎?”
“臨時任務,在老城區的一個倉庫裏。”
“什麽倉庫?”
“顧氏以前的一個舊書店,二十年前的存貨要清理。”他壓低了聲音。
劉丹那邊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一個劍橋的碩士,在倉庫裏搬書?”
“從底層做起,爸說的。”
“爸說的是從基層做起,不是從倉庫做起。”
顧景川笑了一聲。“差不多。”
掛了電話之後,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他轉過頭,王悅溪正看著他。
“劍橋的碩士?”她問。
顧景川沒想到她聽力這麽好。
“嗯。”
“三一學院?”
他更意外了。非英國留學的人很少知道三一學院。
“你也在英國讀過書?”
“沒有。”王悅溪低下頭繼續擦書,“我大一的時候有個學長去了劍橋讀博,回來跟我們講過三一學院的禮拜堂。他說牛頓在那麵牆上算過圓周率。”
顧景川張了張嘴,想說牛頓算圓周率的故事其實是假的,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不是因為不想糾正,而是因為她低著頭擦書的樣子很認真,那本舊書的封麵上蒙了厚厚一層灰,她用濕毛巾一點一點地擦,像在給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洗臉。
他從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,走過去放在她旁邊。
“喝點水。”
王悅溪看了一眼那瓶水,沒有拿。
“我包裏有。”
“你的包在上麵。”顧景川指了指遠處牆角那個磨了邊的帆布包。從她蹲著的位置走到包那裏,大概有十幾步。
王悅溪又看了他一眼。這次的眼光不太一樣——不是審視,更像是一種“你到底想幹什麽”的困惑。
但她還是拿起了那瓶水。擰開蓋子,喝了兩口,蓋好,放在身邊。
“謝謝。”她說。和之前“不用”那兩個字一樣短,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。
六點的時候,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。倉庫裏那幾盞昏黃的燈泡忽然閃了幾下,然後全滅了。
停電了。
顧景川和王悅溪同時抬起頭,對視了一眼。倉庫裏漆黑一片,隻有王悅溪那盞折疊台燈還亮著一小圈光,照著她麵前那摞書,周圍全是濃重的陰影。
“應該是整棟樓的電閘跳了。”王悅溪起身走到門口,拉開木門看了看外麵的走廊。走廊也黑著,盡頭的窗戶透著外麵微弱的暮光,勉強能看清樓梯的位置。
“你今天要盤點完嗎?”她問。
“不用,明天繼續。”顧景川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“你呢?”
王悅溪走回來,把台燈關了,收進包裏,然後把已經整理好的紙箱一個一個碼整齊。她的動作很利落,像是在腦子裏提前規劃好了每一步——先搬重的,再搬輕的,最大的箱子放在最下麵,書脊朝外統一朝向。顧景川看著她搬了五個箱子,忍不住說了一句:“你這樣搬,腰受不了。”
王悅溪沒有回答,繼續搬第六個。
顧景川走過去,從她手裏把箱子接過來,放到她指定的位置上。箱子比她搬過的那些都大,大概有二十多斤重,但她剛才抱著走了十來步,臉不紅氣不喘的。
“不用。”她說。
“你說了三次‘不用’了。”顧景川說,“偶爾用一下別人,不會少一塊肉。”
王悅溪站在原地,看了他一眼。倉庫裏很暗,隻有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微光落在她半張臉上。她的表情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變得不太分明,但顧景川注意到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有話要說,最後又咽回去了。
“走了。”她拎起帆布包,率先走出了倉庫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消防梯。鐵製的樓梯生了鏽,踩上去吱吱作響。王悅溪走在前麵,步子很穩,一手扶著欄杆,一手拎著包。走到最後三級台階的時候,她的左腳踩到了一塊鬆動的鐵板,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。顧景川伸手想扶她,她已經自己穩住了身體,甚至沒有回頭。
“小心。”顧景川的手懸在半空中,又收了回去。
“嗯。”
樓下是一條窄巷子。巷子兩邊是老式的磚牆,牆上爬滿了爬山虎。六月的晚風吹過來,帶著潮濕的草木氣息。巷口的路燈已經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。王悅溪走在前麵,顧景川走在後麵,兩個人隔了大概四五步的距離。誰都沒有說話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王悅溪停下來,從包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“你車停哪?”她問。
“外麵那條馬路上。”
“嗯。”她點了一下頭,朝相反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轉過身。
“明天幾點?”
“早上九點。”
“你帶充電寶。還有,穿長袖。倉庫裏有書虱,你今天穿的短袖,回去看身上有沒有紅點。”
說完她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她又停下來,這一次沒有轉身,隻是側了一下臉。
“那瓶水,明天還你。”
然後她走進了巷口對麵的人流裏。暮色中,她白色的短袖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融進了城市的燈光裏,很快就看不到了。
顧景川站在巷口,站了大概十幾秒。晚風吹過來,他覺得右手的上臂有點癢,低頭一看——手臂上起了三四個小紅點。他想起她說的“書虱”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上了車,沒有立刻發動,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發了會兒呆。他在想一個問題:一個被資產公司派來整理倉庫的臨時工,怎麽會知道書虱?怎麽會知道劍橋三一學院的禮拜堂?怎麽會在一個沒有電的舊倉庫裏隨身帶兩盞台燈和一個充電寶?怎麽會把紙箱碼得比公司倉庫的標準還整齊?
他想起她擦書的動作——不是敷衍地抹兩下,而是一本一本地拿起來,先擦封麵,翻開看有沒有缺頁,然後用濕毛巾擦封底,再碼放好。她每擦完一本書,會停一秒鍾,像一個簡短的默哀。
她不像是在整理舊書。她像是在送別。
顧景川拿起手機,給資產公司負責對接的那個人發了一條微信。
“王悅溪是你們公司的正式員工還是臨時工?”
過了幾分鍾,對方回了:“臨時工,按小時結算的。小姑娘挺能幹的,就是命苦。她媽病了幾年了,她一個人打好幾份工。你有空多照應照應。”
顧景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她說“我的腰受不受得了是我的事”時那種平淡的語氣,想起她拎著那個磨了邊的帆布包走在前麵的背影,想起她說“那瓶水,明天還你”時側過臉的弧度。
他發動了車子,開出了那條窄巷子。經過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今天在倉庫裏待了多久?他下午兩點到的,她已經在擦了。按照他來的時間推算,她至少從早上九點就開始幹了。中午吃飯了嗎?他注意到她帆布包的側袋裏塞著一個已經壓扁的飯團包裝袋,便利店的,最便宜的那種。
綠燈亮了。後麵的車按了喇叭。
顧景川踩下油門,黑色的帕薩特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裏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在想一個認識了不到六個小時的女孩。
但他知道,他明天九點一定會在那個倉庫門口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