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。陸司昂和許清嘉的婚禮。
陸母堅持要把婚禮辦在蘇州。她說,陸家的祖上是蘇州人,陸司昂的爺爺當年是從蘇州走出去的。孫子結婚,要回蘇州辦。陸司昂知道,這不是真正的原因。真正的原因是——許清嘉的根在蘇州。她的生父在蘇州,她的生母在鎮湖,她的兩個姐姐——一個在蘇州顧家,一個在上海但根也在蘇州。他媽的用意很明白:這場婚禮,是給許清嘉辦的。辦在她的根所在的地方。
婚禮前夜,許清嘉住在顧家大宅。榮敏把東廂房收拾了出來——就是劉丹住過的那間,推開窗就是荷花池。五月的荷花還沒有開,但荷葉已經田田地鋪滿了水麵,在夜風中翻湧著綠色的波浪。
許清嘉坐在窗前,看著滿池的荷葉發呆。明天就是婚禮了,她心裏很平靜,平靜得讓自己都有點意外。她經曆過太多比婚禮更驚心動魄的事——被遺棄、被收養、父親去世、扛起一個家、找到生父生母。婚禮反而是她三十三年人生裏最平靜的一件事。因為這一次,她不用一個人扛了。
門被推開了。劉丹走進來,手裏端著一碗酒釀圓子。
“榮姨煮的,說讓你吃了早點睡。明天要早起梳妝。”
許清嘉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酒釀的甜和桂花的香混在一起,暖暖地滑進胃裏。
“劉丹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,是在一個行業酒會上。你端著一杯橙汁站在角落裏,我端著一杯咖啡站在另一個角落裏。我們互相看了一眼,同時笑了。”
劉丹笑了:“我記得。那時候我覺得,這個女人跟我一樣,都是被生活打磨過但沒有被打垮的人。”
“我從來沒有想過,我們是同一個父親。”
劉丹在她旁邊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清嘉,爸找到我那天,在和平飯店的露台上,他跟我說了一句話。他說——‘你五歲舉著糖葫蘆那張照片,是我偷拍的。我每年你生日都去上海,遠遠地看你。’我那時候想,這個世界上,有一個人默默看了我二十八年。我以為那是故事的全部。後來我才知道,故事還有另一半——在鎮湖,有一個人每年生日那天都去江州,在醫院門口站一整天。那個人,是你的媽媽。”
許清嘉的眼眶紅了。
“清嘉,我們倆的命,是同一個來處。爸的玉佩,你一塊我一塊。你媽在鎮湖繡了三十三年,我媽在上海等了一輩子。她們都沒有等到爸,但我們等到了彼此。”
許清嘉把碗放下,緊緊地抱住了劉丹。
“劉丹,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麽?”
“謝謝你沒有讓我一個人。三十三年,我第一次知道有姐姐是什麽感覺。”
劉丹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我也是。第一次知道有妹妹是什麽感覺。”
兩姐妹在荷花池邊的房間裏,抱了很久。窗外的荷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,月亮彎彎地掛在天上。
婚禮當天,蘇州顧家大宅張燈結彩。
九曲迴廊的每一根柱子上都貼了大紅的“囍”字,荷花池上飄著蓮花燈,正廳裏擺開了十裏紅妝——不是真的十裏,但榮敏和沈若蘭把壓箱底的繡品全部拿了出來。沈若蘭三十三年繡的三十三件繡品,一件一件掛在迴廊裏,從滿月的小衣服到十八歲的真絲襯衫,在陽光下像一軸徐徐展開的畫卷。榮敏拿出了顧家祖傳的蘇繡屏風,八扇屏風上繡的是八幅花鳥,每一幅都是顧家曆代媳婦的嫁妝。沈婉清從法國寄回來一套古董蕾絲桌布,是她在巴黎古董市場淘了十年湊齊的,說“給我幹女兒鋪桌子”。
陸母站在迴廊裏,看著這些繡品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頭,對身邊的陸遠山說:“老陸,咱們兒子撿到寶了。”
陸遠山看著那三十三件繡品,點了點頭。
“不是寶。是這一家子,把壓箱底的愛都拿出來了。”
婚禮儀式在正廳舉行。
陸司昂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——他堅持不穿西裝,說“中國人結婚穿中國人的衣服”。他的頭發打了發膠,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該在的位置,但額角有一縷不聽話地翹了起來。顧景川伸手替他按下去,按了三次都沒按住。
“學長,你緊張什麽?”
“誰緊張了?”
“你領帶歪了。”
陸司昂低頭一看,領帶係得好好的。顧景川笑得直不起腰。
許清嘉從東廂房出來的時候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許清嘉穿著一件大紅的中式嫁衣——不是龍鳳褂,是沈若蘭花了一年時間親手繡的。上衣繡的是“玉堂富貴”——白玉蘭、海棠、牡丹、桂花,四種花用四種針法,層層疊疊,繁而不亂。裙門上繡的是“鳳穿牡丹”,鳳凰的每一片羽毛都用“平金”針法繡成,在陽光下流光溢彩。頭上戴的是榮敏給的那頂顧家祖傳鳳冠,東珠垂在額前,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。
她的身後,沈若蘭和劉丹一左一右替她牽著裙擺。沈若蘭今天穿了一件紫紅色的旗袍,頭發盤起來,別著那根銀簪子。她的眼睛紅腫,但嘴角一直在笑。養母許秀蘭坐在輪椅上,被許清遠推著,走在最後麵。許秀蘭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新棉襖,頭發染得烏黑,看起來年輕了十歲。她不停地在擦眼淚,擦完又流,流完又擦。
正廳裏,顧明遠坐在主位上。他的旁邊是榮敏。另一側的主位上,坐著沈若蘭和許秀蘭。四個長輩,並排而坐。沒有人覺得奇怪。這是許清嘉的婚禮,她的四個父母,一個都不能少。
許清嘉走到正廳中央,陸司昂站在她對麵。他看著自己的新娘,看著她頭上那頂鳳冠、身上那件大紅嫁衣、身後那兩個替她牽著裙擺的女人,眼眶忽然紅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,在靜安嘉裏中心的星巴克。她穿著一件白裙子,頭發紮成低馬尾,戴著一副細框眼鏡。他遲到了十一分鍾,她站起來說——“陸先生,你遲到了十一分鍾。”那時候他不知道,這個牙尖嘴利的女人,被遺棄在醫院門口,被養父撿回家,扛著一個家從安徽小縣城走到上海灘。他不知道她手心的繭是推輪椅推出來的,不知道她鏡腿上的小貓貼紙是弟弟送的,不知道她喝冰美式是因為在奧美加班到淩晨三點要靠冰咖啡提神。他什麽都不知道,但他愛上了她。
現在她穿著大紅嫁衣站在他麵前。嫁衣上的每一針,是她親媽用一年時間繡的。鳳冠上的每一顆珠子,是他丈人的正妻親手傳下來的。裙擺被她的親姐姐和她的養母牽著。滿屋子的紅妝,是四個家庭把壓箱底的愛全部拿了出來。
“許清嘉。”他的聲音沙啞。
“嗯。”
“第一次見麵,我遲到了十一分鍾。今天,我沒有遲到。”
許清嘉的眼淚掉了下來,但她笑了。鳳冠的流蘇在她額前輕輕搖晃,東珠的光映在她的淚痕上,亮晶晶的。
“陸司昂,你今天早到了。我還沒打扮好,你就站在門口等了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從你遲到的第二天開始,等到現在。”
陸司昂上前一步,把她拉進懷裏,緊緊地抱住。滿堂賓客掌聲雷動。顧景川把手掌都拍紅了。周念禾騎在周博言的脖子上,大聲喊著“清嘉阿姨好漂亮”。陸母靠在陸遠山肩膀上哭。榮敏握住沈若蘭的手,許秀蘭握住榮敏的手,三個女人的手疊在一起,眼淚流在一處。
顧明遠站起來,端起酒杯。
“各位,今天是我女兒清嘉出嫁的日子。我有兩個女兒,一個叫劉丹,一個叫清嘉。她們的母親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,但我顧明遠這輩子,欠這兩個女人,欠她們的母親,欠了太多。今天我把清嘉交給司昂。司昂,你聽著——我女兒前三十三年,吃了太多苦。以後的日子,你要是敢讓她受一點委屈,我顧明遠第一個不答應。”
陸司昂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“爸,我跟您保證。她以前吃的苦,我補不回來。但她以後的日子,我不會讓她再吃苦了。”
顧明遠點了點頭,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。
沈若蘭站起來,走到許清嘉麵前。她手裏捧著一件東西——一件小小的嬰兒衣服,滿月穿的,上麵繡著一朵白蓮花。
“清嘉,這是你滿月那天我繡的。繡的時候一直在哭,眼淚把絲線都洇濕了。今天你出嫁了,媽把這件小衣服送給你。不是為了別的,是想讓你知道——你從滿月到三十三歲,媽沒有缺席。媽隻是,來得晚了。”
許清嘉接過那件小衣服,貼在臉上。絲線冰涼,但她覺得燙。燙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媽,你不晚。你來了,就是最好的時候。”
母女倆抱在一起。滿堂的賓客安靜下來,隻聽到許清嘉壓抑的哭聲和沈若蘭輕輕拍著她後背的聲音。窗外,五月的荷花還沒有開,但荷葉已經田田地鋪滿了水麵。荷葉下麵,錦鯉成群結隊地遊過,紅的白的金的,像滿池流動的嫁妝。
宴席開始了。
圓桌從正廳一直擺到了九曲迴廊,擺到了荷花池邊。陸母親自掌勺做了紅燒肉——這是她答應過許清嘉的。榮敏做了桂花糕。沈婉清烤了法式可頌麵包。許秀蘭從安徽帶來了自家醃的臘肉。一桌子的菜,天南地北的口味,拚成了一道“家”字。陸司昂和許清嘉一桌一桌地敬酒。敬到顧景川那一桌的時候,顧景川站起來,端著酒杯,耳尖紅紅的。
“二姐,我有句話憋了很久了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,是在上海。學長帶你來的。我當時想,這個女人跟我學長站在一起,氣場一點都不輸。後來我知道你是我二姐,我高興了一整個晚上沒睡著。不是因為顧家又多了一個人,是因為——你這麽好的人,是我姐。”
許清嘉的鼻子一酸。她伸出手,揉了揉顧景川的頭發。
“你也是。這麽好的人,是我弟。”
顧景川咧嘴笑了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
敬到周博言和劉丹那一桌的時候,周念禾端著一杯果汁,學著大人的樣子站起來。
“清嘉阿姨,我敬你!祝你和新郎官百年好合!”
許清嘉彎下腰,和她碰了碰杯。
“謝謝小禾。阿姨問你,百年好合是什麽意思?”
“就是一百年都要在一起!”
“一百年夠不夠?”
周念禾歪著頭想了想。
“不夠!要一萬年!”
滿桌的人都笑了。許清嘉把周念禾抱起來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“好,一萬年。”
宴席散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荷花池裏的蓮花燈亮了起來,一盞一盞倒映在水麵上,像滿池的星星落進了人間。陸司昂牽著許清嘉的手,走過九曲迴廊,走過荷花池,走過那棵一百多年的老桂樹。桂樹還沒有開花,但葉子鬱鬱蔥蔥的,在夜風中沙沙作響。
許清嘉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“陸司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浮萍,是什麽時候嗎?”
陸司昂看著她。
“是你帶我去看你媽的那天。你媽問我,許小姐,你爸媽身體還好嗎?我說,我爸走了六年了。她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——以後中秋節,來家裏吃飯。”
陸司昂握緊了她的手。
“我媽這個人,不會說漂亮話。她問你爸媽身體好不好,是真的想問。因為她覺得,從那天起,你也是她的孩子了。”
許清嘉的眼眶紅了。她轉過身,看著滿園的紅妝。迴廊裏的三十三件繡品在燈籠光裏輕輕晃動,從滿月到十八歲,每一件都是一個母親在遠方的思念。正廳裏的八扇蘇繡屏風靜默地立著,那是顧家幾代媳婦的嫁妝。荷花池上的蓮花燈順水漂流,載著所有人的祝福漂向遠處。她從一個被遺棄在醫院門口的女嬰,變成今天這滿園紅妝的主角。不是因為命好,是因為有太多人,用他們各自的方式,把她一點一點地拚湊成了一個完整的“家”。
“陸司昂,我們以後也種一棵桂花樹吧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我爸——顧明遠——說,顧家那棵老桂樹,是他爺爺的爺爺種下的。一百多年了,每年開花的時候,滿院子都是香的。我們種一棵,等我們老了,我們的孩子的孩子,也能聞到。”
陸司昂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好。種兩棵。一棵金桂,一棵銀桂。金桂像你,銀桂像我。”
“為什麽金桂像我?”
“金桂開花的時候最香,跟你一樣,走到哪裏香到哪裏。”
許清嘉被他說得臉紅了,伸手去打他,被他一把抓住了手。兩個人站在荷花池邊,頭頂是滿天的星星,腳下是滿池的蓮花燈。遠處傳來周念禾的笑聲,她正在和顧景川比賽誰折的紙船漂得遠。劉丹和周博言站在迴廊裏,肩並肩看著滿園的燈火。顧明遠和榮敏、沈若蘭、許秀蘭四個人坐在正廳裏,圍著一壺碧螺春,說著三十三年前的舊事。陸母和陸遠山在廚房裏熱剩下的紅燒肉,說要給許清嘉帶回去當宵夜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五月十五的月亮,又圓又亮,像一枚巨大的銀幣掛在天上。
許清嘉靠在陸司昂的肩膀上,看著頭頂的月亮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麽?”
“笑我自己。三十三年前,我被人放在醫院門口的石階上。三十三年後的今天,我站在一座一百多年的園子裏,頭頂是月亮,腳下是蓮花燈,身邊是我愛的人。園子裏有我的四個父母、兩個姐姐、一個弟弟、一個外甥女、一個公公、一個婆婆。所有人都在笑。”
她轉過頭看著陸司昂,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。鳳冠的東珠在她額前微微晃動,折射出細碎的、彩虹色的光。
“陸司昂,你說,這算不算老天爺還我的?”
陸司昂把她拉進懷裏,緊緊地抱住。桂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,像一百多年來每一個月圓的夜晚一樣。
“不算。他還欠你三十三年。以後每年,我幫你要回來。從今天開始,從這一秒開始。”
遠處的迴廊裏,不知道是誰開啟了音響。一支老歌悠悠地響起來,鄧麗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歌聲穿過桂花樹,穿過荷花池,穿過九曲迴廊,穿過滿園的紅妝和燈火,在月光下輕輕地飄蕩。
許清嘉閉上眼睛,把臉埋在陸司昂的胸口。他的心跳很穩,一下一下的,像一座永不停止的鍾。
“陸司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萬年。”
陸司昂低下頭,在她頭頂落下一個吻。
“一萬年。”
月亮在天上,圓圓滿滿。人間在地上,團團圓圓。
(未完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