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明遠得知沈若蘭的訊息,是在三天之後。
許清嘉回上海之前,先去了蘇州。她一個人去的,沒有讓陸司昂陪著。顧家大宅的臘梅已經謝了,荷花池裏的水被春風吹皺,錦鯉開始活躍起來,在荷葉的枯梗間穿梭。顧明遠坐在正廳裏,麵前的茶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。榮敏坐在他旁邊,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許清嘉把沈若蘭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從錦華紡織廠的相遇,到顧家出事他回蘇州,到她發現自己懷孕、一個人回鎮湖、被母親趕出家門、獨自生下孩子、把孩子放在醫院門口,再到三十三年每年生日去江州婦幼保健院門口站一整天。她說的很平靜,像是在轉述別人的故事。但顧明遠聽得很安靜,安靜到榮敏感覺到他手背上的肌肉在劇烈地顫抖。
許清嘉說完了。正廳裏安靜了很久。窗外傳來顧景川和周念禾喂錦鯉的聲音,小姑孃的笑聲隱隱約約飄進來。
顧明遠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所有人,站了很久。
“她在鎮湖?”
“嗯。開了一間繡坊,叫‘若蘭繡坊’。”
“她……一個人?”
“一個人。養了一隻白貓。”
顧明遠的肩膀微微顫抖。三十三年前,他回蘇州處理家事,走之前把玉佩送給了沈若蘭,說了一句“對不起”。他以為她會懂——他不會回來了。她確實懂了。她一個人扛下了所有,沒有告訴他懷孕的事,沒有用孩子來綁架他的選擇。她把他送的玉佩放進了孩子的繈褓,把孩子放在醫院門口,然後一個人在鎮湖繡了三十三年的花。每年孩子生日那天,她坐四個小時的長途車去江州,在醫院門口站一整天。
“我對不起她。”顧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,“我對不起她,也對不起你。”
他轉過身,走到許清嘉麵前。
“我去見她。”
榮敏站起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顧明遠轉過頭看著妻子。榮敏的表情很平靜,和三十多年前他告訴她“我在上海有一個女兒”時一模一樣。沒有質問,沒有哭鬧,隻是說了一句——“以後每年六月,我陪你去。”
“榮敏……”
“她替你生了一個女兒。女兒被人抱走了,她一個人在鎮湖繡了三十三年的花。明遠,這個女人,我榮敏敬她。你要去見她,我陪你。不是去興師問罪,是去謝謝她。謝謝她把清嘉生下來,謝謝她把玉佩留給了清嘉,謝謝她三十三年從來沒有來打擾過我們的生活。”
顧明遠的眼眶紅了。他握住榮敏的手,握得很緊。
第二天一早,顧明遠、榮敏、許清嘉三個人坐上了陸司昂的車。車子開到鎮湖的時候,又是一個雨天。鎮湖的春雨綿密如絲,把青石板路潤成深灰色,屋簷滴著水,空氣裏彌漫著蠶絲和染料的清苦香氣。
沈若蘭正在繡繃前繡一幅新作品。白貓蜷在她腿上,聽到門響,耳朵動了動,跳下去迎客。
沈若蘭抬起頭,看到了許清嘉。然後她看到了許清嘉身後的那個人。
顧明遠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頭發全白了,背脊還是挺得很直。他老了。三十三年前那個留洋歸來、意氣風發的顧家三少爺,如今已經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。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,和三十三年前一模一樣。
沈若蘭的手一抖,針紮進了手指。一顆殷紅的血珠冒出來,落在繡繃上,洇進了白色的絲綢裏。
“明遠。”
“若蘭。”
三十三年沒有見麵的兩個人,隔著繡坊狹小的店堂,互相叫了一聲名字。然後就沒有話了。雨水從屋簷滴下來,打在青石板上,聲音細細的。
榮敏從顧明遠身後走出來,走到沈若蘭麵前。兩個女人對視著。一個是顧明遠明媒正娶的妻子,一個是顧明遠三十三年前的戀人。世俗的劇本裏,她們應該是敵人。但榮敏伸出手,握住了沈若蘭被針紮傷的那隻手。
“沈姐姐,這三十三年,苦了你了。”
沈若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忍了三十三年,在女兒麵前忍住了,在顧明遠麵前忍住了。但榮敏這一聲“沈姐姐”,把她三十三年的委屈、孤獨、思念、愧疚,全部叫了出來。她捂住嘴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哭得像個孩子。
榮敏把她拉進懷裏,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。
“不哭了。以後清嘉結婚,你坐上座。你是她親媽,這個位置誰也搶不走。”
沈若蘭哭得更厲害了。白貓蹲在櫃台上,歪著頭看著主人,輕輕叫了一聲。
顧明遠站在旁邊,老淚縱橫。他走過去,對著沈若蘭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若蘭,我對不起你。三十三年了,這句話我欠了你三十三年。”
沈若蘭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“你沒有對不起我。那塊玉佩,是你留給我最珍貴的東西。我把它給了清嘉,她戴著那塊玉佩找到了你,也找到了我。明遠,三十三年了,你把女兒給我送回來了。我們兩清了。”
顧明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他伸出手,沈若蘭握住了。兩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握在一起,不是愛情,是比愛情更深的、經曆過歲月淘洗的、兩個老人之間的和解與釋然。
許清嘉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沒有哭。她的眼淚在這幾天裏已經流幹了。她隻是走過去,一隻手握住顧明遠,一隻手握住沈若蘭,把兩隻手握在了一起。
“爸,媽,我不恨你們。以前恨過,現在不恨了。因為我現在知道了,什麽是不得已。”
榮敏轉過身,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櫃台上。是一個錦盒。她開啟錦盒,裏麵是一頂鳳冠。蘇繡裏的“平金”針法繡的鳳冠,金線銀線交織,冠頂綴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,下麵垂著流蘇。每一片羽毛都繡得纖毫畢現,鳳凰的眼睛是用紅寶石鑲嵌的,在燈光下流光溢彩。
“這是明遠他娘傳下來的。顧家的媳婦,一人一頂。我這頂,給清嘉不合適——她不是我生的。沈姐姐,這頂鳳冠,應該由你給清嘉戴上。”
沈若蘭看著那頂鳳冠,手劇烈地顫抖著。她是繡娘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頂鳳冠的價值。那不是錢的問題,是一件繡品的巔峰——幾十種針法,上萬工時的凝聚,幾代顧家媳婦的傳承。榮敏把這頂鳳冠交給了她,意味著榮敏承認,許清嘉是她的女兒。
“榮妹妹,我不能——”
“你能。”榮敏把錦盒推到她麵前,“你是清嘉的親媽。這頂鳳冠,你比她更有資格戴。”
沈若蘭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。她伸出手,輕輕撫過鳳冠上的鳳凰羽毛,指尖微微發抖。三十三年,她繡了無數件繡品,用了幾萬種針法,卻從來沒有給自己繡過一頂鳳冠。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。一個把女兒放在醫院門口的女人,有什麽資格戴鳳冠?
現在這頂鳳冠放在她麵前。不是給她戴的,是讓她給女兒戴的。
她抬起頭,看向許清嘉。許清嘉對她點了點頭。
沈若蘭拿起鳳冠,走到許清嘉麵前。許清嘉蹲下身,低下頭。沈若蘭把鳳冠輕輕戴在她頭上。鳳冠很輕,輕得像一片雲。但許清嘉覺得頭頂沉甸甸的,壓著她的是三十三年的分離、三十三年的思念、三十三個生日的繡品、三十三年的“媽”。
“清嘉,媽這輩子沒有給過你什麽。這頂鳳冠,算媽補給你的。”
許清嘉抬起頭,鳳冠的流蘇在她額前輕輕搖晃。她看著沈若蘭,看著這個用三十三年繡了三十三件繡品、每年生日去江州站一整天、把女兒的名字和生日貼身戴了三十三年的女人。
“媽,你給了我命。這就夠了。”
沈若蘭抱住她,母女倆在繡坊狹小的店堂裏,抱頭痛哭。白貓從櫃台上跳下來,繞著她們轉了一圈,輕輕叫了一聲。門外的雨停了,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,照在鎮湖的青石板路上,泛著濕潤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