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很久,沈若蘭鬆開了許清嘉,用手背擦著她的眼淚,自己的眼淚卻怎麽都擦不幹。
“你爸——你的養父,對你好嗎?”
“好。他把我當親生的養。我考第一名,他在院子裏放鞭炮。鄰居說又不是你親生的,他把鞭炮往地上一摔,說‘比我親生的還親’。”
沈若蘭的眼淚又湧了出來,但這一次,她的嘴角彎了起來。
“好人。他是好人。我要去給他磕頭。”
許清嘉握住她的手。
“媽。”
就一個字。
沈若蘭的身體猛地一震。她等了三十三年,等到了這一聲“媽”。她捂住嘴,拚命壓抑著哭聲,拚命點頭。
雨漸漸小了。鎮湖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過,泛著濕潤的光。遠處的繡娘們收了工,撐著油紙傘從巷子裏走過,吳語軟糯的交談聲隱隱約約飄過來。
沈若蘭拉著許清嘉坐下,給她看自己繡的東西。她開啟一個樟木箱子,裏麵整整齊齊地疊著幾十件繡品——嬰兒的小衣服、小鞋子、小帽子,從滿月到周歲,從一歲到十八歲,每一年的都有。針腳細密,花樣精緻,繡的都是蓮花。因為玉佩上刻的是蓮花,她的名字裏也有一個“蘭”,蘭和蓮,都是水生花。
“每年你生日,我都繡一件。不知道你多高多重,就估摸著繡。這件是滿月的,這件是周歲的,這件是你本命年那年繡的紅肚兜——你應該穿不下了,但本命年要穿紅,我娘教我的。”
許清嘉一件一件地拿起來看。滿月的小衣服隻有她兩個巴掌那麽大,上麵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蓮花,花瓣是用“平金”針法繡的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周歲的鞋子上繡著兩隻小老虎,虎頭虎腦的。十八歲那年的是一件真絲襯衫,領口繡著一枝墨蘭,素淨而雅緻。她的手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,每一針都是沈若蘭在無數個日夜思念她的時刻落下的。三十三件繡品,三十三個生日,她的生母缺席了每一場生日,卻用另一種方式陪她過了三十三年。
最後一件,是今年繡的。是一件真絲的睡衣,領口繡著一朵並蒂蓮——兩朵蓮花同根而生,一朵開著,一朵含苞。
“這件是今年繡的。我想著,如果你結婚了,這就是我給你的嫁妝。並蒂蓮,取個白頭偕老的意思。”
許清嘉把這件睡衣貼在臉上,真絲冰涼光滑,但她覺得燙。燙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媽,我有人要了。”
沈若蘭愣了一下,然後看向門口。陸司昂站在門邊,雨水從他傘尖滴下來,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。他的頭發被雨打濕了幾縷,貼在額頭上,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狼狽,但他的笑容很亮。
沈若蘭站起來,走到陸司昂麵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叫什麽?”
“陸司昂。陸是陸地的陸,司是司令的司,昂是昂首的昂。”
“做什麽的?”
“做醫療器械的。家裏開了一個公司,我負責華東區。”
“對清嘉好嗎?”
陸司昂站直了身體。
“阿姨,我不會說漂亮話。清嘉以前吃了很多苦,我補不回來。但她以後的日子,我不會讓她再吃苦了。這是我給她的保證。”
沈若蘭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,從樟木箱子裏拿出那件並蒂蓮的睡衣,放進許清嘉手裏。
“孩子,媽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,就是把你放在了醫院門口。媽不求你原諒。媽隻想讓你知道,三十三年,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。這件睡衣,算媽給你的嫁妝。媽沒有別的東西了,隻有這一雙手繡出來的東西,是幹淨的。”
許清嘉抱著那件睡衣,用力點了點頭。眼淚滴在真絲麵料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“媽,我結婚那天,你來。”
沈若蘭的眼淚奪眶而出。她伸出手,把許清嘉拉進懷裏,抱得很緊很緊。
“好。媽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