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元宵節。
蘇州顧家大宅的荷花池邊掛滿了花燈,兔子燈、蓮花燈、走馬燈,一盞一盞倒映在水麵上,像滿池的星星落進了人間。周念禾提著一盞小兔子燈在迴廊裏跑來跑去,燈影跟著她小小的身影晃晃悠悠,後麵跟著陸司昂家的金毛犬,尾巴搖得像一麵旗。
許清嘉坐在正廳的門檻上,手裏端著榮敏剛煮好的芝麻湯圓,熱氣嫋嫋地升起來,模糊了她的鏡片。她今天戴回了那副黑框眼鏡——鏡腿上的小貓貼紙被周念禾重新粘過了,粘得歪歪扭扭,但很牢固。
陸司昂端著一碗湯圓在她旁邊坐下,把自己的芝麻餡舀了一個放進她碗裏。
“你愛吃芝麻的,我看了,你剛才先挑芝麻的吃。”
許清嘉低頭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那個湯圓,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觀察這麽仔細?”
“職業習慣。我做醫療器械的,細節決定成敗。”
許清嘉用勺子舀起那個芝麻湯圓,咬了一口,芝麻餡流出來,又甜又燙。她吸了一口氣,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“好吃”。陸司昂看著她被燙得齜牙咧嘴又捨不得吐出來的樣子,笑得肩膀直抖。
正廳裏,顧明遠和陸正聲的圍棋下到了第三盤。前兩盤一人贏了一局,第三盤從晚飯後下到現在,棋盤上黑白交錯,殺得難解難分。顧景川趴在旁邊觀戰,被陸正聲使喚著去續茶。他端著茶壺回來的時候,發現棋盤上自己的黑子被陸正聲偷偷挪了一個位置。
“陸叔!你耍賴!”
“誰耍賴?我這是幫你爸糾正錯誤。他剛才那步下錯了,我替他悔一棋。”
“悔棋就悔棋,你偷偷挪棋子算怎麽回事?”
“小聲點。你爸沒看見。”
顧明遠抬起頭,慢悠悠地看了陸正聲一眼。
“我看見了。”
陸正聲的手僵在半空中,顧景川笑得差點把茶壺扔了。榮敏在旁邊剝橘子,笑著搖了搖頭。沈婉清接過橘子,掰了一瓣放進嘴裏,目光落在門檻上並肩坐著的那兩個人身上。陸司昂正在替許清嘉擦嘴角沾的芝麻餡,動作很自然,像是做過很多次了。許清嘉沒有躲,隻是微微側過頭,讓他擦。
“年輕真好。”沈婉清輕聲說。
榮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笑了笑。
“司昂這孩子,比他爸強。陸遠山年輕的時候追他媽,追了三年才追到。司昂追清嘉,隻用了三個月。”
“不是三個月。”沈婉清把橘子瓣上的白絡撕幹淨,放進嘴裏,“是三十三年。清嘉等了三十三年,纔等到一個對的人。”
榮敏沉默了一瞬,然後點了點頭。
院子裏的煙花開始放了。顧景川點燃了第一筒煙花,一道金色的火光衝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開,化成滿天的碎金。周念禾捂著耳朵又蹦又跳,金毛犬被響聲嚇得鑽進了迴廊的椅子底下,隻露出一個屁股。蘇念——劉丹站在桂花樹下,仰頭看著滿天的煙花,周博言站在她旁邊,一隻手摟著她的肩膀,另一隻手指著天上最大那朵煙花給她看。
許清嘉看著煙花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陸司昂,我想去找她。”
“誰?”
“沈若蘭。我的生母。”
陸司昂轉過頭看著她。煙花的光芒一明一滅地映在她臉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不是一時衝動的決定,是想了很久、終於說出口的那種平靜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不是為了認親。我隻有一個媽,就是許秀蘭。我隻是想知道,她當年為什麽把我放在醫院門口。三十三年了,這件事一直在我心裏擱著。不問清楚,我過不去。”
陸司昂放下湯圓碗,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去找。我陪你。”
三天後,陸司昂通過顧明遠提供的線索,查到了沈若蘭的下落。顧明遠說,沈若蘭是蘇州錦華紡織廠最好的繡娘,擅長蘇繡裏的“平金”針法。三十三年前她離開紡織廠之後,據說是回了老家。她的老家在鎮湖——蘇州城外的一個小鎮,那裏是蘇繡的發源地,戶戶有繡繃,家家有繡娘。
車子開到鎮湖的時候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鎮湖不大,一條青石板路貫穿全鎮,兩側是白牆黑瓦的老房子。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掛著繡品店的招牌,雨絲落在青石板上,把整條街潤成深灰色。空氣裏彌漫著蠶絲和染料特有的氣味——不是難聞的工業味,是一種很古老的、植物和蠶絲混合的清苦香氣。
陸司昂把車停在鎮口的牌坊下麵,兩個人撐著傘走進去。按照地址,沈若蘭住在鎮子最深處的一條巷子裏。巷子很窄,窄到兩個人不能並肩走。陸司昂走在前麵,一隻手撐著傘,另一隻手向後伸著,牽著許清嘉。雨水從兩側的屋簷滴下來,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密的水花。
巷子盡頭是一棟老式的二層木樓。樓下的門麵是一間繡品店,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,上麵刻著四個字——“若蘭繡坊”。門半掩著,裏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。
許清嘉站在門口,手按在門上,沒有推。
“緊張?”陸司昂低聲問。
許清嘉沒有回答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推開了門。
店裏不大,四壁掛滿了繡品。有花鳥,有山水,有人物,每一幅都精細得像是活的。一隻白貓蹲在櫃台上,看到有人進來,懶洋洋地叫了一聲。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女人,正在繡繃前低頭刺繡。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頭發花白,挽成一個簡單的髻,別著一根銀簪子。聽到門響,她抬起頭來。
那是一張被歲月打磨過的臉。皺紋從眼角蔓延到鬢邊,額頭上也有了幾道深深的橫紋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年輕時一樣。許清嘉看著那雙眼睛,心髒猛地縮緊了——那雙眼睛和她一模一樣。微微上挑的眼角,深褐色的瞳仁,專注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銳利。她在鏡子裏看了這雙眼睛三十三年,今天終於知道了它的來處。
“兩位看繡品?”沈若蘭放下針,站起來。她的聲音帶著吳語的軟糯尾音,身形清瘦,但腰背挺得很直。
許清嘉走到櫃台前,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櫃台上。白玉蓮花佩。圓形,溫潤,背麵刻著一個“嘉”字。
沈若蘭看到玉佩的一瞬間,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。她的手撐在櫃台上,指節泛白,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“這塊玉佩,是三十三年前,放在江州婦幼保健院門口的一個竹籃裏的。”許清嘉的聲音很平穩,但握著傘柄的手指節泛白,“籃子裏還有一個女嬰。女嬰的名字,叫清嘉。”
沈若蘭的身體晃了一下,扶住了櫃台才站穩。她死死地盯著許清嘉的臉,目光在她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上瘋狂地搜尋著,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。
“你是……你是那個孩子?”
許清嘉點了點頭。
沈若蘭從櫃台後麵走出來,腳步踉蹌,走到許清嘉麵前,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臉,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,像是怕自己不夠資格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眼淚一行一行地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
許清嘉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她來之前對自己說,隻是來問一個答案,問完就走。她不欠這個女人什麽,這個女人也從來沒有養過她一天。但此刻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她麵前,手伸出來又縮回去,想碰她又不敢碰,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,疼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“你為什麽不問我,過得好不好?”
沈若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不敢問。”
“為什麽不敢?”
“因為我沒有資格。”沈若蘭的聲音沙啞得像被歲月磨鈍的刀,“我把你放在了醫院門口。三十三年了,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,都能聽到你在那個竹籃子裏哭。冬天的風那麽大,石階那麽冷,我把你放在那裏,轉身走了。我走了不到十步就後悔了,我跑回去,你已經被人抱走了。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整夜。我想敲門問是誰抱走了你,我不敢。是我把你放下的,我有什麽資格問?”
許清嘉的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。
“你為什麽要放下我?”
沈若蘭靠在了門框上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白貓從櫃台上跳下來,蹭著她的腿,她渾然不覺。
“那年我二十二歲,在錦華紡織廠做繡娘。明遠是廠裏的技術總監,留過洋,人長得好,對誰都和和氣氣的。廠裏的女工都喜歡他。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他。他是顧家的三少爺,我是一個鎮湖出來的繡娘,家裏窮得隻有一家繡繃。”
沈若蘭閉上眼睛,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裏滲出來。
“後來,他對我好。我沒有忍住。我知道他在上海有一個女工,姓趙。我知道他不可能娶我。但我還是陷進去了。一九九一年秋天,顧家出事了,他回了蘇州。走之前他把這塊玉佩送給了我,說‘若蘭,對不起’。他沒有說為什麽對不起,但我聽懂了。他不會回來了。”
“他走後一個多月,我發現懷了你。我不敢告訴他。顧家那時候亂成一團,他大哥被抓,他父親中風,他要娶榮家的小姐才能保住家業。我如果告訴他我懷孕了,他一定會回來。但他的家就完了。我瞞著所有人,肚子大了就辭了工,回了鎮湖。我媽氣得把我趕出家門。我一個人在鎮子邊上租了一間破屋子,靠給人洗衣服掙點錢。生你那天,我一個人走去的江州婦幼保健院。疼了十幾個小時,最後順產生下了你。護士把你抱給我的時候,你在哭,我也在哭。”
沈若蘭睜開眼睛,看著許清嘉,眼神像被雨水浸泡過的舊照片,模糊而哀傷。
“我抱著你出了院,在醫院的走廊裏坐了很久。我沒有錢,沒有家,沒有工作。我媽不認我,你爸不知道你的存在。我一個人怎麽養你?我把你抱回鎮湖,你吃什麽?我連自己都養不活。在醫院門口坐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的時候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”
她的聲音碎成了片段。
“我把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——這塊玉佩——放進了你的繈褓裏。又找護士借了紙筆,寫了你的名字和生日。我把你放在醫院門口的石階上,躲在街對麵的牆角裏。我等了不到十分鍾,一個男人走過來,把你抱起來了。他穿著工地上幹活的衣服,手上全是繭。他低頭看著你,笑了。他把你裹進他的棉襖裏,一路小跑著走了。”
許清嘉的眼淚洶湧地淌下來。那個男人是許德厚。她的養父。
“我看著他的背影,一直看到看不見為止。然後我轉身走了。我沒有回鎮湖,去了蘇州城裏,給人繡花,攢錢。我想著,等攢夠了錢,就去把你找回來。可是我不敢。我怕你過得不好,更怕你過得好——我怕你已經有了疼你的爸媽,我的出現隻會打亂你的生活。一年又一年,我每年你生日那天都去江州,站在婦幼保健院門口,從早上站到天黑。我想,萬一你也在這一天回來呢。”
沈若蘭從衣領裏扯出一根紅繩,紅繩上係著一個小小的銀鎖。銀鎖開啟,裏麵是一張剪下來的報紙一角——江州日報的“出生通告”欄目,上麵用紅筆圈出了一條:“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七日,女嬰,母沈若蘭。”
“這是我偷偷從醫院公告欄上撕下來的。三十三年了,一直貼身戴著。”
許清嘉看著那張泛黃的報紙碎片,看著上麵“母沈若蘭”四個字,所有的防線全部崩塌了。她走上前一步,抱住了這個從來沒有養過她一天、卻每年她生日都去江州站在醫院門口的女人。沈若蘭的身體僵了一瞬,然後劇烈地顫抖起來。她伸出手,緊緊地抱住了許清嘉。三十三年沒有抱過的女兒,在她的繡坊裏,在一個下雨的午後,終於被她抱在了懷裏。
白貓叫了一聲,跳到櫃台上,蜷成一團。門外的雨還在下,雨絲落在青石板上,聲音細細的,像一首唱了三十三年的搖籃曲。
陸司昂站在門口,背對著她們,看著巷子裏綿密的雨幕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他沒有回頭。他知道,這一刻隻屬於許清嘉和她的母親。屬於三十三年的分離,和一場遲來的擁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