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顧家大宅。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榮敏指揮著傭人們掃塵、貼窗花、掛燈籠。九曲迴廊的每一根柱子上都貼了紅底金字的春聯,荷花池邊的臘梅開了,冷香浮動。廚房裏蒸著年糕,糯米的甜香飄滿了整個院子。
顧明遠坐在正廳裏,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。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頭發剛理過,看起來很精神。但端著茶壺的手微微有些抖。
“爸,你緊張什麽?又不是第一次見清嘉姐。”顧景川從手機上抬起頭。
顧明遠沒有回答。劉丹前天打電話來說,週末要帶一個人來見他。她說,這個人很重要,讓他一定要在家裏等著。他沒有問是誰。但他聽得出女兒聲音裏那種小心翼翼的鄭重。她上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,是在和平飯店的露台上,她叫他“爸爸”。
院子裏傳來停車的聲音。榮敏迎了出去。
劉丹下了車,周博言跟在她後麵。然後另一側的車門開啟了,許清嘉走了下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駝色的大衣,頭發散下來,沒有紮馬尾。眼鏡也摘了,戴了隱形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五官的輪廓照得很清晰。
榮敏的笑容在臉上頓了一瞬。她看著許清嘉的臉,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女孩的眉眼,讓她想起了年輕時候的顧明遠。
“榮姨,這是許清嘉。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劉丹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榮敏伸出手,握住了許清嘉的手。許清嘉的手很涼,但握力很足,不是那種嬌怯怯的握手方式。
“許小姐,歡迎。外麵冷,快進屋。”
一行人穿過九曲迴廊,走向正廳。許清嘉的目光掃過荷花池、假山、臘梅,最後落在正廳門口站著的那個人身上。
顧明遠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背脊挺得很直。他的頭發花白,臉上的皺紋比一年前更深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他看到的時候眼睛亮了,然後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許清嘉身上,微微一愣。
“爸,這是許清嘉。”劉丹走過去,挽住顧明遠的手臂,“我跟你說過的,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顧明遠點了點頭,對許清嘉露出一個長輩式的和藹笑容。
“許小姐好。丹丹經常提起你,說你幫她度過了最難的日子。謝謝你。”
許清嘉看著他。看著這張和藹的、陌生的臉。這個人是她的親生父親。他的眼睛和她一樣微微上挑,他的鼻梁和她一樣挺直,他端起茶壺時手指的姿態——拇指和食指捏住壺把,中指輕輕托住壺底——和她寫字時握筆的習慣一模一樣。這些細節,她活了二十八年,從來不知道它們的來處。現在它們就站在她麵前。
“顧先生好。”她的聲音平穩,微微鞠了一躬。
劉丹看了許清嘉一眼。許清嘉對她輕輕搖了搖頭——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一群人進了正廳,分賓主坐下。榮敏親手泡了碧螺春,又讓傭人端上了桂花糕和杏仁餅。顧景川從手機上抬起頭,跟許清嘉打了個招呼。他上次在上海見過許清嘉一麵,是陸司昂帶她來吃飯的時候。他對這個“學長的女朋友”印象很好——話不多,但每句都說到點子上,不像他見過的那些黏黏糊糊的女孩子。
“清嘉姐,聽說你的工作室接了陸氏醫療的年款?厲害啊。陸氏醫療的供應商門檻特別高,我學長他們家挑得很。”
“運氣好。”
“不是運氣。”顧景川認真地說,“陸司昂那個人嘴欠,但從來不拿工作開玩笑。他肯簽你,說明你真有本事。”
許清嘉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茶過三巡,劉丹站起來。
“爸,榮姨,清嘉姐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們。”
正廳裏安靜下來。顧明遠放下茶盞,看向許清嘉。許清嘉從包裏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茶幾上。信封旁邊,她放上了那張玉佩的照片——白玉蓮花,背麵刻著“嘉”。
顧明遠看到照片的一瞬間,手指猛地收緊。他拿起照片,手開始發抖。
“這塊玉佩……”
“一九九一年十月,您在蘇州觀前街的瑞玉軒買了這塊玉佩。底單上簽的是您的名字。”許清嘉的聲音很平靜,“一個月後,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七日,一個女嬰出生在江州婦幼保健院。三天後,她被遺棄在醫院門口。籃子裏放著這塊玉佩和一封信。信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‘此女名清嘉,生於辛未年十一月七日。望好心人收養。’”
顧明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他死死地盯著許清嘉的臉,目光在她的眉眼、鼻梁、下巴上瘋狂地搜尋著。她的手勢、她端茶杯的樣子、她微微上挑的眼角——他忽然發現,這個女孩長得不像趙秀蘭,她像他自己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那個女嬰是我。”許清嘉的聲音還是平穩的,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攥緊了,“我的養父許德厚把我抱回了家。他養了我二十三年。六年前他去世了。三個月前我回老家,我媽——我的養母——把這份出生證明交給了我。我托人查了玉佩的來曆,查到了您的名字。”
她把DNA報告從信封裏抽出來,放在茶幾上,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這是我做的親子鑒定。親權概率大於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。”
顧明遠的手劇烈地顫抖著。他拿起那份報告,紙頁在他指間簌簌作響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報告放下,抬起頭看著許清嘉。他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,嘴唇哆嗦著,想說很多話,但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榮敏輕輕拿過他手裏的報告,看完之後,沉默了幾秒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許清嘉麵前,彎下腰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孩子,這二十八年,你是怎麽過來的?”
許清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劉丹告訴她,榮敏是一個好人。她說,當榮敏知道顧明遠在上海有一個女兒的時候,她沒有哭鬧,沒有質問,隻是說了一句——“以後每年六月,我陪你去。”現在這個年過五十的女人握著她的手,問的是“這二十八年,你是怎麽過來的”。沒有質疑,沒有防備,沒有“你來顧家想分多少”。隻有一個母親對另一個母親的孩子,最樸素的、最溫柔的詢問。
“我過得很好。”許清嘉的聲音沙啞,“養父對我很好。供我讀書,供我上大學。他走的時候,我沒能見他最後一麵。但他留給我一句話——他說,清嘉,你是爸這輩子撿到的最好的寶貝。”
榮敏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把許清嘉拉進懷裏,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。
“你爸說得對。你是寶貝。”
顧明遠站了起來。他走到許清嘉麵前,雙腿一彎,跪了下去。
正廳裏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顧景川猛地站起來,茶盞被打翻,碧螺春灑了一桌。
“爸!”
顧明遠跪在許清嘉麵前,老淚縱橫。
“孩子,對不起。我不知道你母親是誰,不知道她為什麽把你放在醫院門口。但有一件事我知道——你是我的女兒。你出生那年,我隻給過一個女人送過玉佩。她叫沈若蘭,是錦華紡織廠的繡娘。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。後來顧家出事,我被叫回蘇州。我找過她,但她已經離開了紡織廠,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許清嘉。他的眼睛裏有一種二十八年前就該給出的、遲到了大半生的、滾燙的歉意。
“我不知道她懷孕了。如果我知道,我一定會找到你們。我不會讓你被放在醫院門口的石階上,不會讓你在零下的冬夜裏一個人哭。孩子,爸對不起你。”
許清嘉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她彎下腰,扶住顧明遠的手臂。
“您起來。”
顧明遠沒有動。
“您起來。”許清嘉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我沒有怪您。我從來沒有怪過您。我隻是……隻是想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。”
顧明遠被她扶了起來。他站在女兒麵前,伸出手,顫抖著撫上她的臉。他的手指粗糲而溫熱,帶著碧螺春的茶香。
“你的眼睛,像你奶奶。你奶奶年輕的時候,在木瀆古鎮是有名的美人。人家說她的眼睛像兩汪春水。你比奶奶還好看。”
許清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二十八年,第一次有人對她說“你像你奶奶”。她活了二十八年,從來不知道自己像誰。現在她知道了。她的眼睛像奶奶,她的鼻梁像父親,她握茶杯的手勢是從這個男人身上遺傳的。她不是無根的浮萍。她的根在蘇州,在這座爬滿常春藤的老宅裏,在這個跪在她麵前說“對不起”的老人身上。
顧景川站在旁邊,嘴巴張著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他看了看許清嘉,又看了看顧明遠,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。
“所以我又有兩個姐了?!”
榮敏被他這一拍嚇了一跳,又忍不住笑了出來。眼淚還掛在臉上,嘴角卻彎了。
“對,你又有一個姐了。”
顧景川走到許清嘉麵前,撓了撓頭,耳尖微微泛紅。這個在劍橋讀了三一學院、見過無數大場麵的年輕人,此刻站在自己素未謀麵的二姐麵前,忽然變得手足無措。
“二姐。那個……你介意多一個弟弟嗎?”
許清嘉看著他。這個男孩子從十歲起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大姐,等了十八年才見到劉丹。現在老天爺又給他送來了一個二姐。他沒有問“為什麽又來一個”,他問的是“你介意多一個弟弟嗎”。
“不介意。”她的聲音沙啞,但嘴角彎了起來。
顧景川咧嘴一笑,上前一步,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。
“太好了。以後過年我就可以收兩份紅包了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正廳裏的氣氛從凝重的冰點,一瞬間化成了暖融融的春水。榮敏擦了擦眼淚,招呼傭人重新沏茶、上點心。劉丹走過去,握住了許清嘉的手。兩姐妹的手握在一起,一隻冰涼,一隻溫熱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許清嘉轉過頭看著她。窗外的臘梅開得正盛,冷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。陽光從雕花窗欞間灑進來,在青磚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“歡迎回家。”
許清嘉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但她沒有哭出聲。她隻是用力握緊了劉丹的手,把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,安靜地流了一會兒眼淚。
傍晚時分,陸司昂從上海趕過來了。他接到許清嘉的電話時正在開董事會,聽到一半站起來說了句“家裏有急事”,把滿屋子董事扔在會議室裏,開車直奔蘇州。他走進顧家大宅的時候,正廳裏已經擺上了晚飯。榮敏讓廚房加了好幾道菜,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。顧明遠坐在主位上,左手邊是榮敏,右手邊是劉丹。劉丹旁邊是許清嘉,許清嘉旁邊空著一個位置。
陸司昂在那個空位置上坐下,在桌佈下麵握住了許清嘉的手。她的手還是很涼,但握著他手指的力道很足。
“說完了?”
“說完了。”
“你爸——顧先生,怎麽樣?”
許清嘉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顧明遠。老人正在給榮敏夾菜,動作很慢,筷子有些抖,但夾得很穩。他給榮敏夾了一塊桂花糕,又給劉丹夾了一塊,然後筷子停了一下,夾起第三塊,放進了許清嘉的碗裏。
“嚐嚐。你榮姨做的桂花糕,是用院子裏那棵老桂樹的花做的。那棵樹是我爺爺種的,一百多年了。”
許清嘉夾起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糯米的甜和桂花的香在舌尖化開。一百多年的老桂樹,她爺爺的爺爺種下的。她從來沒有見過爺爺,沒有見過太爺爺,沒有見過這棵桂樹。但她吃到了這棵樹開的花做的糕。
“好吃。”
顧明遠的眼睛彎了起來。那是許清嘉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客氣疏離的微笑,是一個父親聽到女兒說“好吃”的時候,那種從心底裏漫上來的、藏不住的、暖洋洋的笑。
陸司昂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嘴角也彎了起來。他端起酒杯,站起來。
“顧叔,榮姨,我敬你們一杯。清嘉以後在蘇州有家了,我替她高興。”
顧明遠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然後他看著陸司昂,目光變得認真起來。
“小陸,清嘉這二十八年吃了很多苦。以後你要是敢讓她受一點委屈,我這個做父親的,不會答應。”
陸司昂放下酒杯,站直了身體。
“顧叔,我跟您保證。她以前吃的苦,我補不回來。但她以後的日子,我不會讓她再吃苦了。”
顧明遠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,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。
窗外傳來一陣笑聲。周念禾和顧景川在院子裏放煙花,一根仙女棒在夜色中劃出銀亮的弧線。小姑孃的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了整個園子。榮敏拉著沈婉清去看煙花,兩個女人站在迴廊裏,仰頭看著滿天的星火。劉丹和周博言並肩站在桂花樹下,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許清嘉和陸司昂坐在正廳的門檻上,看著院子裏的煙火。她的手被他握著,掌心貼著掌心,溫度交融在一起。
“陸司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,我媽——我的生母,她為什麽要把我放在醫院門口?”
陸司昂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也許她有自己的苦衷。也許她覺得,把你在在那裏,比留在身邊更安全。也許她一直在某個地方,看著你長大。”
許清嘉沒有說話。院子裏的仙女棒燃盡了,最後一顆火星落在地上,熄滅了。但月亮還在。臘月二十三的月亮,彎彎的一道銀鉤,掛在老桂樹的枝丫間。
“我會找到她的。”許清嘉的聲音很輕,“不是為了問她為什麽不要我。是想告訴她,我過得很好。我的養父對我很好,我的男朋友對我很好,我的姐姐、弟弟、榮姨、父親——都對我很好。我想讓她知道,她當年放在醫院門口的那個女嬰,平安長大了。”
陸司昂握緊了她的手。
“好。我陪你找。”
遠處的廚房裏,榮敏和沈婉清正在煮湯圓。糯米的香氣和桂花的甜混在一起,飄滿了整個院子。正廳裏,顧明遠和陸正聲又擺開了圍棋。顧景川趴在棋盤旁邊,被陸正聲指使著去拿棋子。周念禾跑累了,被周博言抱在懷裏,眼皮開始打架,嘴裏還在嘟囔著“還要放煙花”。
許清嘉靠在陸司昂的肩膀上,看著這滿園的熱鬧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麽?”
“笑我自己。二十八年前,我被人放在醫院門口的石階上。二十八年後的今天,我坐在蘇州一座一百多年曆史的園子裏,身邊是姐姐、弟弟、父親、男朋友。外麵在放煙花,廚房裏在煮湯圓,我弟在幫我爸偷我陸叔的棋子。”
她轉過頭看著陸司昂,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。
“陸司昂,你說,這算不算老天爺還我的?”
陸司昂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不算。他還欠你二十八年。以後每年,我幫你要回來。”
臘月的夜風從荷花池上吹過來,帶著臘梅的冷香。正廳裏的圍棋下到了中盤,黑子和白子在棋盤上交錯,像一盤微縮的人間。廚房裏的湯圓浮起來了,榮敏用漏勺撈起來,盛進青花瓷碗裏。迴廊上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,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麵上,長長短短,交織在一起。
月亮彎彎地掛在天上。
人間團團圓圓地亮著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