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許清嘉去了父親的墳前。
許德厚的墳在縣城後麵的小山上,一片安靜的墓地,周圍種著鬆柏。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,照片是中年時候照的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看起來很精神。許清嘉蹲下身,把帶來的水果和點心一樣樣擺好,然後點燃了三炷香。
“爸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,“媽都告訴我了。一九九一年十一月,江州婦幼保健院門口,你把我抱回了家。籃子裏有一塊玉佩、一封信。信上說,此女名清嘉。你連名字都沒有給我改。”
山風穿過鬆柏林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在替誰回答。
“你供我讀書,供我上大學。我考第一那天,你在院子裏放鞭炮。鄰居說不是你親生的,你說比你親生的還親。爸,這些話你從來沒有當麵跟我說過。”
許清嘉的眼淚掉在墓碑前的泥土裏,裂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“我從來沒有當麵跟你說過——你是我爸。不是親爸,就是我爸。許清嘉這輩子,隻有一個爸,叫許德厚。”
她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然後站起身,把香插進香爐裏。青煙嫋嫋升起,在山風中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陸司昂站在不遠處,看著她的背影,眼眶泛紅。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陸遠山。陸遠山是那種典型的中國式父親——話少,嚴厲,從不誇人。他接手華東分公司第一年把業績翻了一倍,陸遠山在董事會上隻說了一句“還行”。他以為父親不滿意,後來他媽的閨蜜告訴他,陸遠山那天晚上在家裏喝了半斤茅台,逢人就說“我兒子比他老子強”。中國的父親,好像都不會當麵說愛。他們把愛藏在鞭炮聲裏,藏在茅台酒裏,藏在“還行”兩個字裏。藏在零下五度的冬夜,一個建築工人脫下自己的棉襖裹住撿來的嬰兒,一路小跑著回家,對妻子說——“秀蘭,你看,我撿了一個閨女。”
下山的時候,許清嘉的手機響了。是林知意。
“清嘉!聽說陸司昂跟你回老家了?怎麽樣怎麽樣?你媽喜歡他嗎?”
許清嘉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,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平靜:“喜歡。我媽說,比照片上還高。”
“那當然,陸司昂那身高,放在哪兒都是—等,你的聲音怎麽有點啞?感冒了?”
“沒有。山上風大。”
林知意沉默了一秒。她認識許清嘉六年,能從她的語氣裏聽出所有她不說的話。但她沒有追問。
“清嘉,等你回上海,我有件事要告訴你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電話裏說不清楚。等你回來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後,許清嘉把手機放進口袋。山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發吹得飛起來。陸司昂走到她旁邊,牽起她的手。兩個人並肩往山下走,遠處縣城的屋頂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。
回到上海是三天後。
林知意約她在君瀾酒店的咖啡廳見麵。林知意到的時候,許清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,麵前放著一杯冰美式。她回上海第一件事就是點了一杯冰美式——這是她在奧美六年養成的習慣,不管冬天夏天,美式必須加冰。
“你這什麽毛病,大冬天喝冰的。”林知意在她對麵坐下,點了一杯熱拿鐵。
“提神。”
林知意看著她。許清嘉今天戴了那副黑框眼鏡,鏡腿上的小貓貼紙翹了一個角。她的眼睛下麵有一圈淡淡的青色——回老家這幾天顯然沒睡好。
“我媽跟你說了?”
許清嘉抬起頭: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我要跟你說的事,跟這個有關。”林知意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,推到許清嘉麵前,“你讓我幫你查玉佩的來曆。你說籃子裏有一塊玉佩、一封信,信上寫‘此女名清嘉’。玉佩的樣子你媽還記得嗎?”
“我媽說,玉佩是圓形的,白玉,上麵刻著一朵蓮花。背麵刻著一個字——‘嘉’。”
林知意開啟信封,從裏麵抽出一張照片,放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一塊玉佩。圓形,白玉,上麵刻著一朵蓮花。背麵刻著一個字——“嘉”。
許清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。
“這張照片哪裏來的?”
“我哥幫我查的。他做酒店,認識的人多。我把你媽描述的樣子告訴他,他托人問了一圈。三天前,蘇州一個古玩商回複說,三十年前他經手過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。買家是蘇州一個大戶人家。他把當年買家留的底單拍了照發過來。玉佩的樣式、材質、背麵刻的字,全部對得上。”
林知意從信封裏抽出第二張照片,放在許清嘉麵前。
是一張泛黃的收據底單。抬頭寫著“蘇州顧氏”。品名:白玉蓮花佩。背麵刻字:嘉。購買日期:一九九一年十月。購買人簽名處,是一個清雋有力的簽名——顧明遠。
許清嘉的血一瞬間全部湧上了頭頂。
顧明遠。劉丹的親生父親。蘇州顧家的三少爺。
“這塊玉佩,是顧明遠三十三年前買的。”林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清嘉,你籃子裏那塊玉佩,和顧明遠買的那塊,是同一塊。”
許清嘉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。她想起劉丹跟她說過的那些事——顧明遠三十三年前在上海認識了一個叫趙秀蘭的女工,兩個人相愛,生下了劉丹。後來顧家出事,顧明遠被迫娶了榮家的二小姐榮敏,趙秀蘭一個人把劉丹養大。二十八年之後,劉丹和顧明遠在和平飯店相認。
劉丹的生日是一九九三年六月。而她許清嘉的生日,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。比劉丹大兩歲。
“知意。顧明遠和趙秀蘭,是什麽時候認識的?”
林知意翻開手機裏的備忘錄。她來之前已經把所有的時間線都整理好了。
“顧明遠和趙秀蘭是八十年代末在蘇州錦華紡織廠認識的。趙秀蘭當時是廠裏的女工,顧明遠是技術總監。一九九一年秋天,趙秀蘭懷孕了。顧明遠想娶她,但顧家正在跟上海榮家談聯姻。一九九一年十月,顧明遠買了那塊玉佩——應該是準備送給趙秀蘭的。”
許清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“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七日,你出生在江州婦幼保健院。”林知意的聲音很穩,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泛白了,“出生三天後,你被遺棄在醫院門口。籃子裏放著那塊玉佩和一封信。清嘉,時間線全部對得上。”
許清嘉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。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放下杯子,手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但林知意看到,她的另一隻手放在桌下,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。
“所以,我和劉丹,是同一個父親?”
“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個結論。但這隻是推測。要想確認,隻有一個辦法——做親子鑒定。”
許清嘉沉默了很長時間。咖啡廳裏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,窗外是陸家嘴林立的高樓,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塊玉佩上。白玉蓮花,背麵刻著“嘉”。她的名字,是親生父母取的。他們把她放在婦幼保健院門口的時候,連名字都替她取好了。清嘉。清是清白的清,嘉是玉佩上刻的那個嘉。
“劉丹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我第一個告訴你。”
“先不要告訴她。”許清嘉把照片收起來,放回信封裏,“等查清楚了再說。如果不是,沒必要讓她白高興一場。如果是……”她的聲音頓了一下,“如果是,我再親口告訴她。”
林知意看著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隻手。
“清嘉,不管結果是什麽,你都是許清嘉。許德厚是你爸,許秀蘭是你媽,許清遠是你弟。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”
許清嘉的鼻子一酸,但她忍住了。她端起冰美式,把最後一口喝完。冰塊已經完全融化了,淡褐色的咖啡液裏混著冰水,味道很淡。像她這二十八年的日子——很淡,但每一口都是自己掙來的。
“知意,幫我約親子鑒定。”
親子鑒定的結果要等一週。
這一週裏,許清嘉照常工作。她接了兩個新客戶,做了三份方案,開了五次會。陸司昂的發布會專案已經結束了,但陸氏醫療又跟她簽了一個年框——品牌全年的公關策略都由清嘉工作室負責。簽約那天,陸司昂坐在她對麵,把合同推過來。
“許總,未來一年,請多關照。”
許清嘉拿起筆,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。筆畫利落,一氣嗬成。
“陸總,合作愉快。”
兩個人隔著桌子握手,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。但陸司昂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。
“清嘉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查到什麽結果,我都在這兒。”
許清嘉的手指微微收緊。她看著他,他的眼睛裏沒有憐憫,沒有小心翼翼,隻有一種很穩的、不閃不避的認真。這個男人從第一天見麵起就遲到,但從第二天開始再也沒有遲到過。他說過的每一句話,都做到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。
第七天,鑒定報告出來了。
許清嘉一個人去的鑒定中心。林知意要陪她,她不讓。陸司昂要陪她,她也不讓。
“這是我自己的事。讓我一個人去。”
她坐在鑒定中心走廊的塑料椅上,手裏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沒有封口,報告的一角露出來。她把報告抽出來,直接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依據DNA檢測結果,待測父係樣本與待測子女樣本在二十三個STR基因座上均符合孟德爾遺傳規律。經計算,累計親權指數為1.28×10⁷,親權概率大於99.99%。”
下麵是一行結論——
“支援顧明遠為許清嘉的生物學父親。”
許清嘉把報告合上,放回信封裏。她坐在塑料椅上,坐了很長時間。走廊裏人來人往,有抱著孩子的母親,有攙著老人的家屬。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坐在角落裏、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的女人。
她的手機響了。是劉丹。
“清嘉姐,週末來家裏吃飯好不好?小禾說想你了。她畫了一幅畫,上麵畫了你和陸司昂,還有一隻狗——她把陸司昂家的金毛也畫進去了。金毛畫得像一頭獅子。”
許清嘉聽著劉丹的聲音,眼眶慢慢紅了。劉丹是她來上海之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。那時候劉丹剛到帝豪實習,她剛進奧美做AE。兩個人在一個行業活動上認識,劉丹端著一杯橙汁站在角落裏,她端著一杯咖啡站在另一個角落裏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同時笑了——因為她們都發現對方跟自己一樣,在這種場合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。
後來她們成了朋友。劉丹經曆了劉家破產、父親去世、一個人扛起整個家。她經曆了父親生病、弟弟上學、一個人扛起整個家。兩個扛著家的女人,在上海這座巨大的城市裏互相取暖。她們從來沒有想過,她們扛的是同一個父親。
許清嘉深吸了一口氣,對著手機說:“好。週末我來。”
週六傍晚,許清嘉站在周博言別墅的門口。她按了門鈴。開門的是周念禾。
“清嘉阿姨!”小姑娘撲上來抱住她的腿,仰起頭,臉上是那種毫無保留的、隻屬於孩子的笑,“我畫了你!你來看!”
許清嘉被周念禾拉著進了客廳。客廳的茶幾上攤滿了畫紙,周念禾從中挑出一張舉到她麵前。畫上有四個小人——一個高高的是陸司昂(旁邊歪歪扭扭寫著“陸叔叔”),一個戴眼鏡的是許清嘉(旁邊寫著“清嘉阿姨”),一個矮矮的是周念禾自己,還有一個圓滾滾的,大概就是陸司昂家的金毛犬。所有人的手都拉在一起,背景是一棵巨大的桂花樹,樹上開滿了金色的花。
“這是我們家!”周念禾指著畫上的房子,“爸爸說,清嘉阿姨以後也會住在我們家旁邊!陸叔叔家就在隔壁,你們結婚了就可以天天來我家吃飯了!”